特别提示:当年侵华日军为维持在中国土地上的统治,修建了无数炮楼,它是日军侵华并实行暴虐统治的铁证,但这些炮楼中的绝大部分湮没在岁月的风雨中,或自然坍塌,或被人们毁弃。
河北省沧县农民曹文通,守护一座炮楼十八年,保留下一个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并犯下滔天罪行的活生生的铁证。
一个坚定的信念,一颗赤子之心,十八年的岁月也见证了一个中国农民的博大情怀和别样人生。
铁路大桥旁的炮楼
河北省沧县捷地村,这是华北平原上一个较大的村落。村北,蜿蜒的碱河从村旁东西向穿过,河上的京沪铁路的铁架桥已建成百余年。
在紧邻铁桥的东侧,距离铁路路基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座侵华日军留下的炮楼森然而立,虽历经几十年的风雨,依然保存完好。
据当地人介绍,炮楼是1937年日军为保护铁桥而建的,当时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不久,占领了中国北方大片领土,为巩固在占领区的统治,并为继续南侵灭亡全中国提供交通条件,日军对当时的津浦铁路实行重点保护,在沿线修建了许多炮楼据点,捷地的这个炮楼就是其中之一。炮楼和原单轨铁路间留出了修建双轨的距离,可见当年日本侵略者想长期统治中国的企图。
当时,日本人为修建这个炮楼,勒令捷地村和附近几个村的村民,用刺刀逼迫每家出5块砖,并出劳力一名。炮楼建成后,日军又在附近建了兵营,驻扎了50多个日本兵。
炮楼共三层,两层供当年日军居住。墙体里面是砖,外面包裹着水泥,六根钢筋水泥柱子深深扎进地里。炮楼上射击孔,墙体上留有弹坑,那是当年八路军攻打炮楼的见证。如今,乘坐京沪铁路的旅客在沧州南10公里的位置,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这个炮楼的全貌。
“保卫”炮楼
这座炮楼的完好保存得益于捷地村农民曹文通十八年痴心不改的守护。
曹文通,今年55岁,捷地村一个普通的村民,他有一手好木工手艺,还会修理家用电器,在村人眼里,他是个能工巧匠,如果没有和炮楼的这一份情缘,也许他会像其他村民一样过着平静、恬淡的生活。
1969年,曹文通参军入伍,5年的军旅生涯,使他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也使他对抗战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复员后,曹文通依旧务农,不久结婚生子,靠着自己的手艺和勤奋,家里的日子日见殷实。
从小的时候起,他就注意到村边的铁路上有这么一座炮楼,也经常在这里玩耍。那时候,他也时常听长辈们提起当年日本人在这一带犯下的滔天罪行。1937年,鬼子刚进村的时候,在村清真寺一次就杀害了92个村民!其中就包括曹文通父亲的姑姑。后来曹文通的妻子告诉他,她的爷爷,也是被鬼子用枪托活活打死的!炮楼建成后,更成了鬼子耀武扬威的据点,在炮楼上的鬼子经常向四周田野里普通百姓开枪射击,而目的只为了取乐、练枪法,一次捷地村的某村民在附近地里割豆子,炮楼里突然飞出一颗子弹,夺去了他的生命!
曹文通也听过八路军打炮楼的故事。当年,八路军曾几次攻打炮楼,因为炮楼十分坚固,易守难攻,都没有得手。后来八路军化装成钓鱼的村民,潜伏在碱河桥下,等到中午炮楼里的日军午休时突然发动攻击,一度攻进了炮楼,但由于日军得到支援,再次失利。直到抗战结束,炮楼就像恶魔的眼睛,一直狰狞地监视着周围的中国百姓。
国恨家仇,使他对这个炮楼有了十分复杂的情感。
曹文通真正开始守候这座炮楼开始于1986年。
当时,随着农村经济的发展,富裕起来的村民们纷纷建房搭屋,一些人盯上了炮楼,他们看上了炮楼的砖块和钢筋,四处取土的人们也看中了炮楼庞大的地基。附近其他村的炮楼相继被毁,捷地炮楼也来了许多人,他们先是在四周取土,炮楼很快被挖成了田野里的一个孤岛,底座里的填土被掏空,露出了六根水泥柱子。
炮楼开始倾斜,到1986年,已经向西南方向倾斜了35度,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但人们并未停止,在他们眼里,这只不过是破旧的废弃建筑,他们开始用铁锹、钢钎拆毁炮楼,想拿走里边的砖头和钢筋。
这一切,曹文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一次次劝阻乡邻不要到炮楼取土,不要去拆炮楼,甚至从别人手里抢过铁锹,人们不听他的,反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以为他神经有了毛病。后来人们被他劝烦了,对他说:你管得着吗,这炮楼是你们家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曹文通,自己一个普通农民,怎么能阻止别人破坏炮楼,得向政府求援!他多次跑乡政府,去县里有关部门反映,有关部门终于给了他一个答复:义务保护可以,但暂时没有补助。
有了政府这句话,曹文通就满足了。这次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阻止那些人了:这炮楼是政府让保护的,不能动!
村民们果然收敛了很多,但曹文通刚一离开,本村外村的人们就又来了。毕竟,有家有业的曹文通不能整天都呆在炮楼那里。
眼看着炮楼继续倾斜,炮楼顶部半米的高度已经被毁,青砖裸露。曹文通急了,他做出了一个让周围的人们都大吃一惊地决定:我要搬过去!
有我在,炮楼就不会倒!
1986年的深秋时节,曹文通靠着炮楼的东墙搭了一个窝棚,把自己的铺盖一卷,就安了家。白天,他照常去地里干活,晚上,就全身心投入到抢修炮楼的工作中。记者问他为什么非得晚上干,曹文通不好意思地说:怕人看见笑话呗!
曹文通先是借了八个千斤顶,顶在炮楼西墙上,阻止住炮楼继续倾斜,然后挨个摇动千斤顶,使炮楼慢慢开始扶正。每当炮楼扶正一点,曹文通就把大量石子填入底部的缝隙里,固定底座。
这是苦活,力气活,摇动千斤顶使他的两个胳膊终日酸麻疼痛,还要把石子一锨锨运到底座里,回想起那些日子,曹文通说,晚上能睡着觉就是莫大的福气了。
在没有任何施工机械的情况下,这项庞大的工程,曹文通整整干了50天!每天晚上,当村里其他人家熄灯闭户,安然入睡的时候,铁路边,旷野上,曹文通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夜里干着重体力活。到炮楼完全扶正的那一天,已是隆冬时节,望着已然端正的炮楼,寒风中的曹文通,这个有天大伤心事不落泪的硬汉子,眼眶湿润了。那一年,他37岁。
炮楼扶正后,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买来沙子、水泥修补了多处破损的墙体,为防止漏雨使底座进水,每年曹文通都要给炮楼加固屋顶;为了防止铁路路基上的流水冲击炮楼,他又修了排水道。多年来,他不断到远处取土,培固炮楼四周,曹文通自己也记不清已经运了多少方土,他的三马车的车轴用坏了6根,那些车轴至今还躺在曹文通家的地上。
18年的风雨
18年的时间过去了,小儿子洪波已经21岁。
开始曹文通自己搬到炮楼住,就遭到了亲友们的激烈反对。他们说,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家里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到没有水没有电的荒地住,脑子有毛病吗?曹文通的妻子更是想不通,那时,他们已有了三个孩子,最小的儿子洪波只有三岁,家里正是需要男人顶门立户的时候,可曹文通却去和一个破炮楼为伍,妻子和他吵过,骂过,但曹文通执意不回头,反而劝她全家都搬到炮楼里去!她拗不过生性倔强的男人,只好随他。
于是,妻子每天做好饭,再送到炮楼去。一天三次,天天如此。家里有个大事小情,都要到村外的炮楼里喊他回来。日子长了,曹文通的妻子觉得这个家实在不像个样子,又看到曹文通在野地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日渐憔悴,妻子心疼了,一天,她说,全家都搬来吧!
1987年春天,曹文通在窝棚里盘了个土炕,又在外面挖了个灶台,全家就住到了这里。但住窝棚毕竟不是个办法,曹文通开始依着炮楼建房,到秋天,他一个人建起了两间简易房,在附近打了水井,总算把家人安顿进来,这一住,就是17年!
因为房子离铁路太近,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列车驶过,开始时,隆隆的列车声一个夜晚要多次把大人孩子惊醒,以为火车开进了屋里,后来竟慢慢习惯了。在刚搬来的那几年,没有电,晚上只能点蜡烛。
家安在荒野里,安全也无法保障。多次有不法人员骚扰他们的生活,家里的自行车和生活用品常常不翼而飞,这些年,被曹文通抓住扭送派出所的犯罪分子就有好几个。
与这些困苦相比,使全家人难堪的还有村里的风言风语,讽刺挖苦,人们说曹文通中了“魔障”,想住“楼房”想疯了,还有人说那炮楼里可能藏着宝贝。连上学的几个孩子都遭到同学们的讥笑,说他们是野孩子。
有人要拆炮楼
自从曹文通住进炮楼后,周围的村人们便不再打炮楼的主意,使曹文通得以精心维护炮楼。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曹文通一家人过着艰辛但平静的日子。
但在2002年5月一天晚上,炮楼前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这伙人有30多人,几个带头的都是外地口音,打着赤膊,文着身,提着铁锹、钢钎。
他们是来拆炮楼的。
这伙人态度蛮横,他们告诉曹文通,这炮楼非拆不可。曹文通质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一会儿自称是公安部门的,一会儿又说是铁路上的。问他们为什么要拆炮楼,他们含糊其词,最后只说这是国耻,就应该拆除!
曹文通愤怒了:如果这个炮楼是国耻就应该拆掉,那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是不是也应该拆掉?!圆明园遗址是不是该埋掉?!
来人张嘴结舌,回答不出,但仍要拆炮楼。曹文通大喊道:有我在,你们甭想动炮楼一块砖头!
来人见曹文通态度十分强硬,只好溜走了。但过了两天,这些人又来了,带了一个穿警服的人来,自称是乡派出所的,要曹文通让路。乡派出所的警察曹文通大多熟识,可眼前这个人十分陌生。曹文通要求他出示相关证件和拆炮楼的正式文件,被这些人蛮横地拒绝,他们说,你一个土农民敢和我们要证件,不想活了?!你再阻挡,把你抓起来!
曹文通没有被他们的威胁吓倒,挡在炮楼前,用身体护住炮楼。来人只好退了。
就这样,这些人来了六次,都被曹文通挡了回去。后来,他们见来硬的不行,便开始用金钱引诱。他们说,只要曹文通答应拆炮楼,每拆50厘米,就给曹文通1000元钱,被曹文通坚决拒绝。他们又说,不拆炮楼也可以,只要曹文通在炮楼四周垒起砖墙,使炮楼看起来像一般民房,不再像炮楼就可以,他们负责全部费用,并给曹文通一大笔钱。曹文通再次严词拒绝,心里开始怀疑: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毁掉日本侵华的罪证?!
见曹文通立场坚定,这些人知道无法过这一关,再也没有来过。时至今日,曹文通也没有弄清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受谁指使。他只知道,外地的一些炮楼被拆掉了,原来天津独流铁路大桥两端各有一个炮楼,这件事情发生后,曹文通特地跑到独流看了看,那两个炮楼,已没有了踪影。
想留一段铁路
在炮楼里坚守了17年后,56岁的曹文通,头上已是白发缕缕。多年来,为了守护炮楼,他放弃了很多挣钱的机会,反而要常年在炮楼上花钱,日子越来越拮据。前两年,刚刚结婚的大儿媳得了精神病,后离婚。去年,小儿子又在一场事故中失去了左眼,接踵而来的打击使日子越来越拮据,现在家里吃的面粉是借来的。
但历经人生坎坷的曹文通是个达观的乐天派,他乐呵呵地说,我这辈子能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就值了。
曹文通告诉记者,近两年,时常有一些人从远处来参观炮楼,也有一些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这让他这个义务讲解员感到很欣慰。
去年,乡里曾让曹文通写一个申请补助的报告,他没有写,“那样,别人会以为我守炮楼就是图这个!”
曹文通和炮楼逐渐引起了社会的关注。2002年7月,沧州市文物保护管理部门批准该炮楼为县级文物保护遗址。2004年7月27日,沧县国防动员委员会、捷地回族乡武装部的领导们,把写有“看守炮楼,见证历史,警示后人,勿忘国耻”的一面锦旗和“爱国教育先进个人”荣誉证书送到曹文通家中。
最近,炮楼附近的铁路为调整弯道,一小段铁路要改道,改至离炮楼几百米以外。曹文通找到乡里的领导,请他们协调铁路部门能在炮楼旁保留一段铁路路基,他说,这样才能更完整地呈现当年的原貌。
说到将来的日子,曹文通说,只要我还能动,还能干活,就守在这里,看着这个炮楼完完好好地交代给子孙!让他们知道,这块土地上有过一段永远不该淡忘的历史。
本报记者:祁胜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