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湾红树林保护区一侧望过去，高高低低的楼群挺拔呈现，这应该是深圳代表性的剪影；红树林前方，绿色浅山间突兀起一丛白色的摩天楼群，把天际线勾画得紧凑而富于变化，毫无疑问，那是香港。
8月1日下午，深圳的晴空下，记者听到一位年轻的母亲指着摩天楼群对小孩说：“你爸爸就在那边”。1997年以后，“那边”已经不再遥远。当然，更紧密的联系还在于两边心理深刻的认同。“这边”和“那边”一起，共同在深圳河两边创造着人类伟大的奇迹。而邓小平，就是引导、推动人们进入这种创造境界的伟大人物。
于是，追随着这位伟人留在南中国的点点足迹，我们的寻觅也蕴涵着对于春天的回忆和向往。
桂树亭亭的桂园
这里很安静，非常接近大自然。玉兰在窗，桂树亭亭；关山月的真迹还在墙壁上挂着，什么“杏花春雨江南”，满墙壁的春意妖娆；可以打打桥牌的方桌，就那么摆放着，其随意的程度，让人恍然觉得主人并未走远，说不定，大家还会聚在一起。
这里是深圳市迎宾馆桂园，1984年、1992年小平两次南巡曾经住过的地方。入口处天井有两株杜鹃，迎宾馆办公室副主任陈可新描述：1984年还是不及一人高的纤纤幼树，而今早已秀出高檐。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小平走后，房间不间断地有人居住，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大红的签名簿也换了好几本。尤其是1998年迎宾馆全面开放后，各界人士慕名前来的就更多了。今年4月24日，航天英雄杨利伟来深圳时也下榻桂园。据陈可新说，得知自己住在邓小平曾经两度住过的地方，英雄表现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小平两次南巡，陈可新都在迎宾馆餐厅工作。所见所闻，陈可新至今记忆如昨———
小平同志生活上简朴，对吃饭没有什么特殊要求，也就是安排一些广东菜、一些川味小菜，大致每餐都和家里人一起吃。餐后，服务员照例征求意见：首长，菜合不合口味？小平都说很好很好。
小平嗜辣好烟，第一次南巡时，吃辣子较多；不过，到1992年时，接受医生建议，烟基本不抽，辣子也很少吃了。
在陈可新的描述中，小平对工作人员一点架子都没有，就像自己家一个慈祥的老爷爷。陈可新说，对他得出的这个“印象”，中央文献研究室一位专家十分认可，认为恰当地描述了老人平和的一面。
晚饭后，小平同志会沿着桂园附近的甬道散步，陈可新说，老人家有一个特点，不管走多远，不管怎么走，小平从来不走回头路！）
1992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深圳特区已经踏入第二个十年。十年建设十年成就，当然，还有十年来常常挥之不去的审视的目光———这个一天天强大的“狼孩”，到底是“骄子”还是“怪胎”？
邓小平这位88岁高龄老人的到来，以及他在一些场合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深意的谈话，冰释了一些东西，也重新凝聚了一些东西。
一些很重要的思想往往会像河流一样活泼地奔涌而出。或许，正是在每日的散步中，一些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思想酝酿成熟：“不坚持社会主义，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深圳的重要经验就是敢闯。”不过，对于陈可新而言，往往并不能在当时察觉到其间的博大精深。“现在描述当时的感受，不好说，只是作为一个深圳人，对深圳当时面临的困境也有所感知；但当时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和兴奋。所有的感觉，就是踮起脚尖走路，哗哗地鼓掌。”
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从事接待工作20多年的陈可新眼睛亮闪闪的，多少年过去了，他说他还记着当时小平说话的语气语调。
香港就在村边楼下
从深圳罗湖区渔民村渔景大厦8楼窗口望出去，香港就在楼下。“那就是香港的地盘儿”，指着一块绿树茂密的地块，渔民村居委社区办公室刘主任说。刘主任还引用了一段话：“枕大江，襟青山，背靠特区，面向香港，其六十年社会变迁，如大江曲折；其二十年之崛起，如青山突兀。”
渔民村前不久完成改造，以收取租金而翻修的大片旧楼早已不见踪影，取代它们的是重新规划改造后的12栋高层建筑。“村”里看不到老头老太太闲呆着，高楼间隙，倒是走动着穿制服的保安。有村民说，这叫“城市化”。村子也变成了公司，叫渔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公司副总王先生认为，最根本的变化还是生产方式的变化，渔民村这个名词虽然还没有成为历史陈迹，但至少，渔业已不再是这个深圳河边群落的主要产业了。
1984年1月25日，小平走进这个当时堪称广东省最富的“万元户村”；2001年渔民村改造时，沿着香港边界修起一条艺术长廊，长廊里20多幅浮雕再现了这个毗邻香港的渔村历史：“20世纪40年代初，东莞渔民摇舢板，浮家泛宅，飘零到此，搭棚避风；建国初，上岸结宅；文革贫穷，纷纷逃港；改革后，第一个万元村、35栋二层小楼出现在深圳河畔。”
他们在真诚地纪念小平：“国之本在民，民之本在民生，民生殷实，小平心慰；民心所向，大业欣荣。”
———好一个“民生殷实，小平心慰”！渔民村的“殷实”是整个深圳的缩影，实际上，也昭示了国家的发展方向。
翻开任何一部关于深圳的大书，都会知道，深圳，原本是一个小渔村。而“圳”的本义，则是稻田边的小水沟。如今，在这个类属于深圳罗湖区的渔民村，不只看不到稻田，也看不到完整的渔船或者渔网了。
艺术长廊的浮雕中，保留了很多大海和船的形象。或许，作为告别，也作为对于曾经“浮家泛宅”的纪念，这里浓缩、凝聚了老深圳人所有对于大海的记忆。
邓公之树郁郁葱葱
整个仙湖植物园，如同仙境一般。临湖是一方平展略有坡度的草地，与他处不同的是，这一方绿毯上没有插上那种牌子：请勿践踏。在这里，大人小孩或坐或躺，真正和自然体贴地接触。
草地上有一棵高山榕格外引人注目，人们纷纷留影。这就是1992年邓小平手植树。古云“亭亭如盖”，实在已不足以形容其茂盛了。
当年，任植物园管理处主任的陈覃清对小平介绍说：“有一种光棍树，在干旱贫瘠的环境不长叶子，移到植物园后，又长出叶子了。”邓榕对小平说：改革开放了，生活富裕了，光棍树也长叶了。
（1992年1月22日，邓小平和家人来到深圳仙湖植物园。在那篇著名的报道《东方风来满眼春》里，陈锡添写道：“这里，绿色主宰了大自然的风光，使人流连忘返。小平同志说：‘这里的环境真优美。’”
上午10时10分，小平同志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种下一棵高山榕。
种完树后，小平同志和家人在湖边散步，一家人其乐融融，尽情享受这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欣赏这如诗如画的湖光山色。）
仙湖植物园位于莲塘附近，职工公寓阳台上密集晾晒的衣服，告诉人们，这里还是一个务工者密集的工业小区。
深圳市有多少外来务工人员？按照当地公布的统计，是500多万，而当地人仅有130多万。莲塘工业区密集的晾衣竿，正是这种情形的真实写照，也是深圳大发展的根基所在。
从1992年1月22日至今，岁月流逝12载，深圳乃至全国都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谓白驹过隙、日新月异，都呈现出一种可贵的速度和节奏。就在这种速度中，当年的小榕树也渐渐长成，可以遮蔽风雨了；深圳，也早早跃居全国第四城，非当年宝安县小渔村可比了。
小平凝望香港许久
历史往往从细节开始。比如说，1992年小平同志伫立深圳河边的深情凝视，对其后深港的紧密联系以及国门的进一步开放，都有着不可忽视的细节的力量。
皇岗口岸是目前亚洲最大的陆路口岸，也是目前国内唯一24小时通关的口岸。全长950米的深圳河大桥把深港连接起来。8月2日，皇岗口岸边检站政治处副主任滕建仲介绍：24小时通关，也经历了一个人数不断上涨的过程。2002年3月刚开始夜间通关时，每夜只有1千多人，是为“守夜”；去年非典结束后，人流开始增长，是为“忙夜”；今年春节过后，一个夜间最高人流超过2万人，已经接近白天的通关人数了，是为“苦夜”。
从“守夜”到“苦夜”的转换，见证了经济社会联系的日趋紧密。而有形的联系源自于无形的牵系，两地密切的经济社会联系，是推动口岸繁忙的根本原因。
原皇岗口岸边检站站长熊长根向记者回忆：“小平同志是1992年1月19日上午10时来到皇岗口岸的，之前，他仅仅在刚刚下榻的深圳市迎宾馆桂园休息了10分钟。”
“老人家站在两端各飘着五星红旗和米字旗的深圳河大桥上，看着香港，静静地凝视了差不多10分钟。而他在皇岗口岸整个视察过程不过40分钟。”
那么，小平在望什么呢？“我猜想，老人家的脑海里，此时可能正大潮奔涌。这潮是为香港的回归而发的，是为一国两制的构想而发的，是为深圳河两岸今后的共同繁荣而发的。”12年过去了，熊长根依然激情澎湃。
“小平看完香港方向，凝望着深圳河，问我：‘这是不是深圳河？’过不久，他又指着我们桥下一片新楼问：‘这叫———’‘渔农村’，老人家没听清楚：‘渔民村不是在罗湖桥边吧？’我说：‘这是渔农村，那是渔民村。’1984年小平去过渔民村，事隔八年，他记忆犹新。”
事后，熊长根对于小平的南巡，有着更为激情的个人化演绎：“他是处在世纪交替和历史转折时期来的；他是以洞察历史、把握未来的气魄和胆略来的；他是思索着中国改革的步伐要不要再快一点、思想要不要再解放一点来的；他是面对激流险滩的环境，站在船舰的最前沿，为我们导航来的！”
而此刻，8月2日，深圳灿烂的阳光下，记者凝视着皇岗口岸川流不息的人流，这些急匆匆的身影背后，是古老中国正在由模糊变得清晰的影像。当然，还有在中国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的世界图像。
本报记者：胡印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