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7点，省城市区繁华地段的一座写字楼，邢秀珍坐在她宽敞简洁的办公室里，灭了灯，看从窗子里挤进来的淡淡月色。每到中秋这些特殊的日子，亲爱的父亲、母亲，可爱的小儿子……这些让她刻骨铭心却已经远逝的人们，就会一一浮现在眼前。他们躲在月亮的影子里向她微笑。走过50多年的辛苦人生路，抬头看看月色，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人物档案：邢秀珍 1949年12月26日生人，两年前从石家庄市房管局退休后，自己创办房产评估公司。
■甘苦青春
月光照在当年石家庄杂技艺术班那群孩子们身上。14岁的邢秀珍还是个眉清目秀、娇小玲珑的女孩，梳一条长长的辫子，穿了鲜艳的镶亮片的服装，爬到很高的凳子上练习叼花、顶碗……她会顶着13个碗做各种动作，腰身像蛇一样柔软。她太喜欢文艺了，艺术班是背着父母报考的，在1000名学生里面被挑中，又悄悄地把户口迁走。父母并不特别严厉，但是毕竟在老一辈人眼里，“说书卖艺”是既过于辛苦又处于底层的职业，他们舍不得爱女走这条路。小姑娘却十分有主意，认定了这是自己一生的目标。四年学习生涯，毕业前，她已经随团演出，小有名气，成了石家庄市杂技团的“五好演员”。
那时候，她们只是到处去表演，沉浸在掌声和不断进取的快乐中。小小的年纪，自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受人欢迎的、美好得让她准备付诸一生的事业，会突然成为批判的对象。1966年5月16日，正在青岛演出的邢秀珍和她的同伴们被召回，所有演出宣告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她手足无措地被一群臂戴红袖章的青年包围，他们揪下她头上扎的花手绢，还一剪刀割掉了她心爱的辫子……
邢秀珍的艺术生涯从此终结，18岁的她成了“保皇派”，被关在宿舍里写检查举报材料，不写明白不让出来。在昏暗的灯光底下，邢秀珍度过了几个月混混沌沌的日子，眼睛成了近视，落下神经性头疼的毛病。
身体上的痛苦，年轻的躯体可以承受，而狂热的理想彻底破灭，让她第一次体会到生活的弄人。她离开文艺界。命运在18岁的青春上画了一道黑色的休止符。
■十年银河
后来，她经历了工厂和机关的历练，养就韧性和豁达干练的工作风格。1971年春天，当有人给她介绍对象的时候，她已经是公安局的一个户籍民警了。
那个年代，军人是女孩子们最理想的择偶目标。所以，当那个高大英俊的军人出现在邢秀珍面前时，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羞涩地点头了。经过几番书信来往和不多的几次见面之后，1972年，邢秀珍与这位远在兰州的军人结婚，从此开始了10年分居的牛郎织女生活。
时代的教育，让雷锋、王进喜、铁姑娘的英雄精神融入邢秀珍们的血液和灵魂，她真的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关注个人的情感和生活，而是理所应当地把全部精力投入国家交付的工作中。“大公无私”，“公而忘私”，是整个社会的理想追求。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邢秀珍已经做妈妈了，但她无暇体味初为人母的幸福，歇完56天的产假，就正常上班了。那时候正赶上年底查户口，每天忙得连白天给孩子喂奶都顾不上。邻居们常常见到，半夜一两点钟，她骑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回来。穿过几个荒凉的村子，邢秀珍带着一身的凉气扑进家门，看见冷冷的月光照在炕上一老一小身上。母亲还在等她，哭得满脸是泪的婴儿已经在姥姥温暖的怀里哼哼着睡去了。
那伴随她回家的昏黄路灯把邢秀珍的身影拉长了，缩短了，又拉长了……
■至亲伤逝
大儿子出生后，6年过去了，邢秀珍已经成了一名中层干部，她更忙了。会真多，需要写的材料每天都那么厚，丈夫不在身边，她需要为家庭付出更多的辛苦劳累。第二个儿子的出生给她带来了又一次幸福。然而，这匆忙中的幸福，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体味，灾难就降临了。
1980年3月9日，她永远忘不了的一天。埋头在文件和会议中的邢秀珍在家人催促下，把持续高烧的小儿子送进医院，这一进，小儿子就再也没出来。“脑膜炎”的诊断让邢秀珍几乎晕了过去，每次治疗时，需要抽“脑积液”，注射青霉素，7个月的儿子疼得直着嗓子惨叫“妈！妈！”声声都能扎穿她的心。医生说：“你们来得太晚了。”经过10个月的挣扎，邢秀珍最终失去了心爱的小儿子。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持续了很多年。
就在那一年，邢秀珍年仅58岁的父亲也患肺癌去世，她一时间几乎无法从亲人相继离开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然而，生活似乎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接踵而至的是最爱她的母亲半身不遂瘫痪了。连续4年，她白天拼命工作，晚上侍奉老人。每到冬天，她就把妈妈接到自己家来，接屎尿，洗澡洗头，给老人唱歌跳舞，每天逗得妈妈哈哈大笑，干干净净地睡去，再安顿好孩子，她才趴到案头去整那些材料。她早已练出来了，晚上，熬到深夜，白天，照样精精神神上班，一点不耽误工作，谁也看不出她疲惫。
1999年，母亲安详闭目离世。周围的人都说，“老人走了，你也该歇歇了。”她也真的为自己打算好了离休后的日子：每天跳跳舞，跟老伴散散步，哄小孙女玩一会儿，享受天伦之乐。她没有想到，生活，对她，还有另外一番安排。
人生这条大河里的水，就那么静静地流淌着，激起小浪花快乐地奔腾。前行，无法预料，这前边的路上哪里有岩石、哪里有险滩？然而，无论遇到什么，水照样掀起浪花，如斯地流淌下去。
安葬完母亲的第二天，邢秀珍接到电话：爱人突然发病，被单位的车送回来了，去医院一查———尿毒症！
■暮色峥嵘
这许多年来，邢秀珍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下来又自己擦干。然而，她始终真诚地热爱这并不平坦的生活路，如同她热爱身边的人们。爱人经历一次次的透析，让她知道这种病意味着什么。她的晚年计划被打乱了，她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挽回爱人的生命。
爱人想放弃治疗，她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盼了10年，你才回到我身边，有你这个人，我就有个家。背痒了，还有人给我挠挠。孩子来了，叫声爸爸，我听着真幸福。你走了，我的家就没了。”
她需要挣钱，让丈夫留在身边。
生活真是有意思。当你洋溢了全部的热情准备为一件事付诸一生的时候，命运可能终止你的所有期望。而在你觉得累了，打算在事业上画个句号的时候，却发现写出来的只是一个省略号。邢秀珍再次披挂上阵了。
穆桂英53岁挂帅出征，邢秀珍53岁闯海。一听说有了政策，她就从房管局处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开始创办房产评估公司。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在体制内生活久了，突然要创出一个新的世界，变一个活法，真难。更何况，她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她切切实实体味到生活的酸甜苦辣，人情的冷暖炎凉。
新的生活刚刚开局，一切都是迷离的，但一切也因此而充满了希望……
月亮升上来了，邢秀珍不再多想，家里那温暖的灯光在等着她，爱人、儿孙的笑脸在张望她，她拍拍身上的浮尘，抛去一天的疲劳，露出笑容，朝那灯光的方向走去……
本报记者：吴艳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