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要经历很多片断,大部分片断都像清水滑过荷叶,只有极少数鲜活的片断能被我们镌刻、回味,即使其间你遭遇了磨难、痛苦,亦或是失去了人生重要的机遇,这些经历依然值得你悉心擦拭、永久珍藏。
人物档案:张力 石家庄中医院护士,1949年11月出生,原籍北京。
■“老三届”
1949年11月,我出生在北京天安门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我的记忆似乎和国庆捆绑在一起。我清楚地记得,我上小学那一年母亲也上了大学,我和母亲的书包和铅笔盒都是一样的。上学后不久,我就参加了学校的“红花大队”,就是那种每到国庆节,天安门广场上阅兵式和群众游行完毕后,一群穿着花裙子白衬衣的小红领巾放鸽子一样冲向天安门。初中时,我继续参加了学校的文艺大军,经常在午门口彩排散扇舞,迎接各国元首。
在这种氛围下,我的青少年时光和政治运动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在一次次运动中随波逐流,人们都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四周的喧嚣让我无法平静下来。上高一时,文革开始了,我成了“老三届”。那一年的8月18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我在激昂的人群中走过天安门,接受老人家的检阅。
母亲觉得我越来越“野”,谁也没有想到这之后的运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革命大串联时,我和几个同学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我们去兰考与农民一起在地里劳动,啃红薯喝高粱粥,随后去了延安、成都、重庆、上海,两个月后我回到家,把家里人吓了一跳。
回到家,我继续参加一些批判会,直到高中毕业。这时候全家开始为我的前途担忧,他们认为我在动荡中没有学习好,力主送我去参军。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说,我宁可走得远远的,也不愿意呆在北京家门口。
■“上山下乡”
恰巧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我的脑子被运动塞得满满的,想想主席那句“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的话语,我就热血沸腾。没有同家人商量,我和几位同学报名去延安老区,随即我的户口从北京迁到了延安的一个小山村。
到达延安的那个小山村,是1969年1月的一个晚上,那是一个只有24户人家的小村。到那里时,我丝毫没有远离家、远离亲人的感觉,满脑子只是兴奋,就像诗歌《回延安》中那种“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贴在心窝上”的感情。我才20岁啊,我的热血、我的青春注定了要和这片土地相连。
晚上,我们去一些老乡家串门,这里的贫穷和老乡的热情、质朴深深地打动了我,我认为我应该在他们中间接受再教育。他们拉着我们的手,眼泪在眼窝窝里直转转:“毛主席身边的娃儿来了!”我看见一位老乡家6个孩子挤在一床破棉被里,一阵心酸,我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带来的毛毯送给这家人,当时的毛毯可是昂贵的紧俏货。
借着煤油灯和火盆发出的微弱光线,我踏入知青宿舍,踏入了梦寐以求的“广阔天地”。新的一天开始了,四周的泥土都是芬芳的,我们每天扛着工具出去,背着柴火回来,从没有落空的时候,好多次担着玉米走到中途,肩上如同有千斤重,累得直想大哭,全靠咬牙坚持过来。
1969年的春节是在村里过的。那些天,村里的人挨家挨户排着队来请我们去他们家吃饭,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有时我们一天要赶七八场。事实上,在那里我一直没有离群索居的感觉,每到吃饭的时间,走到哪里都有老乡把我们拉上热炕头,从他们眼中,我能看出那是真挚情感的自然流露———不吃饭就是瞧不起我们。
我们的生活条件很艰苦,每天疲惫不堪地回来后,还要走很远的坡路去担生活用水,有时候我们干脆把雪水化开饮用。其实,比我们更苦的是那些老乡,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人家里揭不开锅,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到很远的地方去度难关。但他们对我们总是一如既往的热情,见着了要拉着吃饭,哪怕只剩下一个窝窝头,自己不吃也要让给我们。为了我们的到来,他们已经付出了很多———我们的宿舍是他们出钱出力建的,大楠木做成,在他们的小窑洞群中像个怪物。
我们也时常给他们编织一些小物件,赠给他们一些生活用品。我们用城里带去的布票、工业票和他们交换鸡蛋。如今回想起来,那是怎样一种真挚质朴的情感啊。
后来我回到城市,很长时间不能适应城里的生活,主要是在城里人和人之间多了戒备、少了温情。因此,即使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修补地球”,我们并不觉得有多苦,相反,那些生活的细节都是镌刻的、可以细细咂摸品味———从泥腿上剥去吸血的蚂蟥,担着柴草走过袅袅的炊烟,满山的树草敞开胸怀,血脉贲张的河流,放火烧草做肥料……
我们经受了锻炼,工分都没少挣。年底,我们每人分到了一点油,大家喜滋滋地拿出来炸面窝,大盐巴没有化净的饼扔到锅里后油花四溅,我在火欢油叫中捞油饼,胳膊手上大泡小泡。那年的春节我是缠着绷带回到北京的,父母说我像一个骄傲的伤兵。
■回城
革命的热情终究抵挡不住时间的消磨,新鲜过后,生活回复了枯燥,如同湖中扔进石子,涟漪褪尽。很多人厌倦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迷惘和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陆陆续续有知青回到城里,每走一个人对其他人都是致命一击,让人感到黑暗无边的深层绝望。
月明星稀、夜阑人静的时候,我脑子中总是幻灯片一样播放我在北京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些我们嬉戏的胡同,天安门前的狂欢,华灯初上的长安街……而今身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荒野,经历了这种生活的巨大落差,我忽然认识了我极力挣脱又始终割不断和她的脐带的北京。
我开始给我在总参的叔叔写信,告诉他我想当兵,但叔叔说,要当兵只能去西藏,我害怕走得更远。
激烈的思想斗争日夜折磨着我,摆在我面前的出路有几条:当兵,去工厂,上学。那时候我父亲在江西五七干校下放劳动,母亲则在安徽下放。在我的出路问题上,他们存有分歧,父亲是老革命没好好念过书,希望我能上大学,母亲则认为我太过自由散漫,会面临选择专业或学非所用的难题,不如去工厂。
1972年底,经过多少个无眠夜后,我选择了工厂。因为眼睛近视,我被分到了工厂医院做护理员,为此我还哭过鼻子,但我很快喜欢上了这项工作。况且,我的工厂福利区像花园、厂房像宫殿,我不再为挣工分、为生计发愁,与插队生活相比,真有一步登天的感觉。我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幸福生活。
30多年了,我调动过很多次,从护理员到护士到主管一路干过来,中间没有经过起伏跌宕,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但都是一遍遍简单地重复,日子平淡如水。对我来说,这一生刻骨铭心的记忆都留在了做知青的那段日子,那个小山村寄托了我的青春、汗水、梦想,当然还有苦闷和彷徨,每当我打开电视,看到黄土高坡,听到陕北老调,心中就会涌起暖流。我退休后有一个愿望———再到我插队的村子走一走,看看那里的人们如今生活得怎样?
本报记者:王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