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艳霞
----访参加中国第一次原子弹试验的刘宗华老人
10月13日,是个祥和明媚的日子,石家庄市城角街一座普通民房里,灿烂的阳光从大玻璃窗洒进来。68岁的刘宗华坐在整洁的书房里,头发花白,慈祥而平静地笑着,一只小宠物狗摇着尾巴在他脚下跑来跑去。这俨然是一个正在安享晚年的平常老人,只有书橱正中央端正摆放的核爆炸图片和一些相关书籍,才隐约透露出他年轻时那段不平凡的经历。
从珍藏的老相册中拿起一张发黄的合影照片,老人目光立即亮了起来。40年前,茫茫戈壁滩上,那每天都耀眼灼热的太阳、遍地的碎石、热情而忙碌的战友,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美丽的正在翻腾上升的蘑菇云……又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那令他一生引以为豪的难忘岁月啊。刘宗华深情凝视着那张美丽的蘑菇云照片,对记者娓娓道来……
A 初披戎装受重任
1963年,27岁的我从西安交大工程物理系毕业后,就被分配进当时的“核实验基地研究所”,这是一家部队机构。
那时,国家刚从自然灾害的阴影中走出,经济形势好转,全国人民对未来充满希望。但在国际上,中苏关系恶化,美帝国主义也虎视眈眈,大家有种紧张的感觉,认为战争随时可能爆发。我和一大批新毕业的大学生就是在这种形势下来到核试验基地研究所的,这个当时只有几十人的机构因我们的到来,一下子扩充到200多人,我们隐隐感觉可能有重大任务要来了。
1963年年底,3个月军训结束,我们奉命来到北京通县,受到核实验基地的开创者、基地司令员张蕴钰接见。预感被证实了,我们将参与中国第一次核试验。其实,核试验的前期工作从1955年就开始了,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包括技术体系、生态体系、工业体系等若干体系。到1964年春天,原子弹研制的各种理论技术难题取得重大突破,研制工作加紧进行。
1964年4月,我和另外3位同志先期进驻新疆罗布泊,开始落实前期技术准备。那时,我主要在测量站协助研究室主任,是个不挂职的秘书。
在原子弹试验这项庞大的工程中,仅基地内就有大几千人参加,每一个人的工作就像沙粒一样不起眼,后来有人这样评价:“我们从事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但个人并不伟大。”我认为这个说法很对。
B 奋斗在“死亡之海”
我们从通县出发,历经一周时间,才到达核试验基地马兰,又从这里驱车十个小时,来到我们的目的地———戈壁腹地核试验场。
试验场位于罗布泊西北,面积逾10万平方公里。爆心设在东西不见边际的开阔戈壁中央。这里号称“天上不飞鸟、地下不长草”的死亡之海,数年没有人烟。
地面全是碎石,阳光每天都好得惊人,晒得石头烫热。我们工作时头顶烈日、脚踩热锅、热浪燎身。测控站内又人稠地窄,满屋仪器也散热,人在里面更是像在蒸笼里。
基地没有蔬菜,运输又不方便,我们吃的是干菜、罐头、粉条,就这些东西,吃进去还要拉稀,为什么?水的原因。水不但紧缺,而且里面严重含盐含硝。这样的天气,不喝水渴得难忍,喝多了就要拉肚子。拉肚子、中暑是经常事,医院自然是没有的,病了就去场区卫生队。而且,几个月的时间我们都无法洗澡。当时,最美味的解暑食品就是馒头拌白糖。
条件虽艰苦,但在伟大而光荣的任务面前,这些都成为极小的事情被大家忽略了。我们快乐而忘我地工作,没有人愿意离开。有了病,领导再三劝导才去吃点药、打一针。
保密更是第一等的大事。部署试验工作会议时,周总理特别强调了保密的重要性,他宣布了保密纪律,并且率先向大家表态:“我保证不向我老伴邓颖超同志讲。”
进场前,所有参与人员都经过总政、国防科委和公安部“三堂会审”。6月,场区就实行通讯管制,所有个人对外通信一律中断。有同志的亲人得病、去世,他们不仅不能回家探望,连一封问候的信都无法致候。这里大多都是年轻人,为了这个伟大的工作,恋爱也突然中断了,有人就因此而失去了热恋中的恋人。
核试验的消息,国外是在我国正式发布新闻公报时才惊悉的。
对于这些艰苦和牺牲,没有一个人抱怨。在那个国人正竭力摆脱屈辱和贫穷命运的时代,原子弹试验对于我们有着太多太重的意义。我们紧张忙碌着,充满了神圣感。
C "莫要学猴子攀儿喽"
这片几百年没有人烟的荒芜之地一下子变得热闹了,一座102米高的铁塔和庞大的主控站耸立起来,两处建筑东西相映,相距23公里,巍巍壮观。此外还有测量站、拍摄站等小建筑,全部主体工程在1964年5月份竣工。战士们宿营的绿帐篷更是把戈壁滩点缀得生机勃勃,人们激情澎湃地奔忙,连同石块上镶嵌的那些大标语,一起成为这里的崭新风景,标语大书:“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我们4人先期进驻两个月之后,参试人员们就拖着大批的测控设备,分别由陆空两路神秘入场了。一时间,戈壁滩上云集了数千军政要员、教授、专家、工程技术人员和参试部队指挥员。各效应单位也拖着飞机、火炮、装甲车等装备赶来了。进行生态工程的鸡、狗、猴子等动物们,也都运了进来,它们分布在距铁塔不同距离的地方,准备接受核爆炸的洗礼。
核试验的一项重要任务是进行效应试验,观测在不同当量、不同距离、不同防护下各种装备、设施和动物在核爆炸时遭受毁坏情况和受杀伤程度。
七、八两个月,我们进入最紧张的工作状态。一千多台设备安装和散布在几百平方公里的地域。八月,开始进行调试和全场联试,戈壁滩上的高温和低湿度,给调试带来一系列问题,凭着超人意志和科学精神,我们攻克了无数技术难题。
调试工作完成后,大家难以松弛下来,仍在一遍遍查找问题。9月中旬,张爱萍上将特意召开大会,操着浓重的四川话半开玩笑地说:“莫要学猴子攀儿喽。”意思是让大家不要再翻来覆去地鼓捣了,他当场宣布放假休整恢复体力,等待最后一搏。
经毛主席拍板,试验时间定在1964年10月。
D 我们被要求蒙上眼睛
原子弹试验,大的时间,中央定,具体时间,则要取决于当地的气候条件,雷雨、风向变化都会对试验产生影响。随军基地气象站经过科学勘测,日期最后定在北京时间16日下午15时,也就是当地新疆时间下午13时,因为从技术层面考虑,试验完毕,天黑前还要准备出几个小时进场工作的时间。
10月12日,我们参试人员全部撤离场区;13日,原子弹进场,从空中运抵塔下;14日,组装完毕,在19时20分吊装上塔;16日清晨,在核武器研究院院长李觉、核武器试验基地司令员张蕴钰和国防科委政治部主任朱卿云陪伴下,技术人员登塔接插雷管,并验收签字和进行弹的交接。
这几天,我们表面上在休息,实际谁都无法平静,对那惊心动魄的最后一刻,内心又是期盼又是害怕,反而连觉也睡不好了。
16日午饭后,我们来到爆心北面60公里的白云岗,等待观看原子弹爆炸。指挥所就设在岗上,张爱萍上将坐镇指挥。
试验前,周总理有严肃指示:“核试验工作不能伤及一人”。我们在上岗前都把背包打好了,一旦风向有变化,大家就要迅速撤离。而且,因为核爆的闪光会灼伤眼睛,我们还被要求在爆炸的一刻不能观看,大家都背向爆心坐在岗坡下,零前三分钟要紧闭双眼用手蒙上。
能够在现场目睹核爆的壮观,我们觉得已经非常荣幸了。此时此刻,岗外还有数万人在默默地忙碌着。总理坐镇北京统领全局,北京核试验办公室正准备着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事件,为核试验保驾护航的导弹防空部队、空军战机、通讯兵和医疗队正进行着战斗值勤,敦煌、东部沿海一线侦测取样分队、爆后进场执行任务的各分队也进站严阵以待。场区内炮兵、摄像人员则原地隐蔽待命。
E 蘑菇云升腾起来
16日午后,数百人聚集的白云岗静悄悄的,这是大战前的那种静,谁都能感觉到隐藏的不安和骚动。
我们的术语把爆炸的那一时刻称作“零时”。13时开始,喇叭里传来主控站的口令声:零前两小时准备!一小时准备……我们坐在岗坡下,感觉心都提到嗓子眼里。
14点50分,张震寰在主控站发出启动引爆程序命令,仪器进入自控状态。“9、8、7……”倒计时声敲着大家的耳膜和心弦,这声音之外,一片寂静,我们连呼吸都抑制住了……启爆令下,按我们掌握的知识和后来的资料显示,接下来应该是“一片白光闪过,紧跟着一声惊天动地巨响,火球伴随而生,接着是隆隆的爆炸声响个不停。”
但是,这些我们当时都无法看到,听见喇叭里传来激动的报告声:“成功啦!”我还在想,“怎么没听见震耳欲聋的响声?”然后立即又哑然失笑了,学物理的,竟然忘了声音还有传播速度时间问题,我们距离爆心有60公里呢。
很快,轰隆隆声远远传过来,我们争先返身跑上岗,正看见那排山倒海的蘑菇云裹挟巨大冲击波急速地膨胀着向上翻滚,刺破青天。
人群沸腾了,我们挥舞着双臂,跑着、跳着、欢呼着、拥抱着……激动的心情无以表达。几个月来的艰苦和疲劳,一下子烟消云散。
这戈壁滩的一声巨响,震撼了世界政治舞台,更给我们的人生留下最值得回忆的永远的定格……
……刘宗华久久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不能平静。10月16日又到了,整整40个年头过去。大江东去,逝者如斯,他也退休了,68岁的他经历了很多故事,但那茫茫戈壁滩上的时光,永远是刘宗华和他的战友们最为怀念和自豪的。
刘宗华还告诉记者,在首次核试验中,有很多燕赵儿女参与。核试验基地的开创者、基地司令员张蕴钰将军、核试验研究所首任所长张超均系燕赵儿女。石家庄原十院十九所为试验研制了控制设备。研制原子弹关键技术之一的爆轰试验和核试验测试仪器的化爆模拟试验都是在燕赵大地完成的。如今,当年的核基地已有近200名人员带着两弹一星的精神先后来到石家庄,为家乡建设再做新贡献。
十月的省城秋高气爽,一代老知识分子刘宗华,年龄也到了金色的季节。他说,小时候人们对原子弹又怕又想,今天经济发展了,国家富强了,日子也过得好了,年轻人的生活和思想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是,他一直都特别想把自己的这段经历讲给大家听,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段不应忘怀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