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健敏 实习生 杨青松

　　从2003年开始，河北农业大学农村发展学院聚拢了许多从田间村头走来的农民大学生，他们在这里汲取知识的营养，重建对当代农民角色的理解，他们在悄悄改变自身的同时，如同撒播出去的种子，将在农村的广阔天地抹出浓重的绿色。

　　■一个专门招收农民的学院

　　2004年10月8日，河北农业大学的一个新生宿舍里，一个40多岁的农村装束的妇女不停地忙碌着。

　　“阿姨！……”一个新生很有礼貌地和这位“新生家长”打招呼。

　　“我不是家长，和你们一样，是一名新来的学生。”

　　周围立刻投来一圈惊讶的目光。

　　她还大方地自我介绍，她叫桑玉凤，衡水市东团马外村人，今年43岁，专业是动物养殖与疾病防治。桑玉凤是河北农业大学农村发展学院招收的第二届新生，这一届学生当中，43岁的她是年龄最大的。

　　农村发展学院主管学生工作的副院长张春雨告诉记者，目前，他们已经有大二在校生201人，大一新生304人，而他们每年的招生计划是1000人。

　　农发院505名大学生来自全省各地的农村，而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中有很多人是乡里的养殖专业户，乡村干部，代课老师、临时工、高考落榜生……

　　在河北农大的农村发展学院里，他们要学习食品实用技术、动物饲养技术、园艺实用技术等实用技术课程，还要学习英语、化学、农村发展学、农村社会学、社会心理学等公共课和综合素质类课程。

　　老师们得意地说，去年的学生在初来的日子里，到处都能看到他们闲逛的身影，有些人在与人交际时也没有礼仪意识，一看一听就能辨别出来是农发院的学生，而经过一年的大学气氛的熏陶，从言谈举止上，精神气质上，他们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36岁的大二学生张振亚来自邯郸市广平县，2003年入学以前是村委会中主管计划生育的干部，对于这一年来的变化，他说“很难用语言来表达”，但可以肯定的是，“眼界和思维开阔了许多”，和以前简直有天壤之别。

　　在2003级男生的302宿舍，23岁的学生陈俊岐告诉记者，宿舍的8个人，有5个是结了婚的，有的在家里还是专业户，一边上学还要处理家里的事务。

　　■一项“一村一名大学生”的计划

　　长期以来，农村中绝大多数的优秀青年人，通过求学、参军、招工等途径，离开了农村，致使当前广大农民的素质相对较低，中国农村要想全面实现小康社会，急需一批扎根农村、献身农业的接受过高等农业教育的高素质人才，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早在2000年，留美博士、河北农业大学校长刘大群提出了实施“一村一名大学生工程”的设想。

　　刘大群这样计算，河北省有5万个行政村，4所农业院校，如果真抓实干，几年内，为每一个村子培养一名大学生是可行的。在衡水当裁缝的桑玉凤在新闻报道中看到了刘大群的设想，怀着忐忑的心情给刘大群写了一封信，详述了她渴望学习知识、改变命运的强烈愿望，刘校长给她回话说，目前该计划还没有批下来，请她耐心等待。

　　2003年，刘大群的这一设想实现了，河北农业大学农村发展学院挂牌成立，旨在为农村培养留得住、用得上的科技和管理人才的“一村一名大学生”工程得以顺利实施。经教育部批准，河北农业大学自主招生，学生在校全日制脱产学习两年，不转户口，学习期满、考试合格后，由学校颁发国家承认学历的专科毕业证书，学生毕业后要为家乡服务至少5年。

　　河北农业大学有一个专门招收农民大学生的学院，这个消息在媒体上被广为播发。就在张振亚等很多学生兴奋地实现这一愿望的时候，桑玉凤却因故没有去参加考试，但他还是保持着和河北农业大学的联系，夜以继日地学习准备。

　　2003年9月，桑玉凤收到了刘大群委托农村发展学院薛庆林院长给她写的一封信。信中对她因种种原因未能参加2003年的考试感到非常遗憾，希望她不要泄气，继续努力，准备参加2004年的入学考试。

　　通过基层推荐和自愿报名，505名大学生汇集到了河北农业大学。

　　很快，河北农大率先在全国实施的“一村一名大学生”工程，引起全国上下的广泛关注和响应，一些省份纷纷效仿，2004年初，教育部通过电大系统实施的“一村一名大学生”计划将这一波澜推向极致。

　　“我们采取的全日制脱产学习目的不仅仅要向他们传授实用技术，还要通过综合素质课和大学氛围的熏陶，使他们摆脱小农意识。”张春雨说，“我们正在考虑把招生范围扩大到全国。”

　　■一次重新改写生活的机会

　　“一村一名大学生”至少在目前依然是一个面向全省的工程，在来自全省各地的505名学生中，来自邯郸地区的竟占一半以上。

　　包括桑玉凤在内的许多学生等很羡慕来自邯郸的学生，因为他们当中大多是公费资助的，当地各级政府要负担每人两年共8000元的学费。

　　农发院副院长张春雨向记者介绍，考虑到许多靠一两亩薄田为生的农民，自费上大学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一种奢侈，学校就通过关系和邯郸市等地进行了协商，邯郸市市长对此予以了大力支持，这一公费资助计划通过邯郸市农业局得以顺利实施。

　　“我想，邯郸市的这些钱不会白出的，他们在不久的将来也肯定因此而受益。”张春雨对记者说。

　　据了解，实施全额或者部分公费资助的地方还有保定安新县、张家口怀来县等地。

　　“我们不是来混文凭的，我们要努力学习。”接受采访的大龄学生们说，但客观地说，他们还是遇到了困难。

　　2004年10月20日下午2时至4时，两课时的化学基础课结束后，桑玉凤对记者说，这两节课，她可以说几乎什么也没听懂。她是1979年的高考落榜生，那时候高中文化水平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水平。但她坦言最大的障碍还是英语。

　　可以想象，如果有几科被“绊住”了，将难以顺利毕业。“作为一个过来人，能获得这样一个机会重新坐在课堂上，我无比珍惜，虽然我有很多困难，但现在还没有想那么多，我所能做的是，每天多一些时间预习、温习，不厌其烦地向其他同学请教。”桑玉凤说。

　　2003级学生张振亚的现状印证了桑玉凤的话。在问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时，36岁的张振亚莞尔一笑，“我感觉没什么压力，毕业没有问题。”他的舍友们告诉记者，张振亚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到小花园去读英语了，他的成绩经常是班里的前三名。

　　201宿舍23岁的陈俊岐在按时完成学习的同时，还报了一门行政管理专业的自学考试，目前已经过了4科，这一学期他一口气报了8科。

　　■一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期望

　　这些农民大学生们告诉记者，他们已经切实感受到了国家在解决“三农”问题上的决心与举措，但农民的科学文化素质与城镇居民差距日益拉大，没有一批掌握技术又懂得管理的复合型人才，农业产业结构的调整怎么落实。

　　人是生产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还有一年就要回到农村，这些农民大学生自豪地把自己比喻为“星星之火”。他们期待着燎原的那一天，但他们也深深地知道，那项光荣的使命也必将是艰巨的。

　　实际上，光荣与艰难，从来的那一天就时刻伴随着他们。

　　当桑玉凤收到来自河北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2000口人的村子着实热闹了一番，“都40多岁的人了，离开丈夫、孩子去上什么农业大学，不上大学还不会种地吗？……”许多村人开始笑话桑玉凤。

　　桑玉凤说，一开始丈夫不是很理解她的做法，但在她坚持不懈地“做工作”后，丈夫转而支持了她。

　　一位农发院的老师曾对记者透露，在他们到保定郊县的一些地方去做宣传时，许多农民依然是一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引导广大农民认识、理解、支持和参与到这一工程中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曾在村委会工作过的张振亚说，现在的一些村子的基层干部常常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大搞派别斗争，眼界狭窄，更是缺乏科学的管理理念。利用“一村一名大学生”工程为农村基层培养后备干部，将非常有利于加强基层政权的建设。

　　一年后，包括张振亚在内的100多名毕业于河北农业大学农村发展学院的学生将回到邯郸，副院长张春雨说，这是一笔值得重视的宝贵财富。

　　“跟农民打交道，就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希望以自己的成绩为改变农民的一些落后意识做一个表率”，张振亚告诉记者，家乡培养了他们，学成后能为家乡的建设做一些事情，是义不容辞的事情，退一步从个人的角度说，如果回去以后表现得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子，“那也就太丢人了”。

　　但这些人还是对记者表达了这样一个不无理由的忧虑：农村为什么留不住人才，就是因为在那里没有留人的环境，如果他们回到了地方，希望当地有关部门能为他们这些人出台一些扶持的政策，以利于他们施展自己的抱负。

　　正如河北农业大学校长刘大群对媒体所说的，有了越来越多这样的既懂科技和管理又有创业激情的农民大学生，中国农村就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