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频频突发的矿难之外,隐蔽在山峦之中的矿点还隐含着另一种血腥———暴力,采矿业巨大的利润、无序开采带来的管理的失控,以及不法官员与矿主的腐败勾结,都是产生这一血腥的温床。
张军方,一个暴力起家的标本
八月初的一天,记者再次来到武安。它是我省十强县市之一,林立的各种高档物品专卖店、一片片漂亮的住宅区、大街上洗浴、歌厅等娱乐场所,都在显示着它的繁荣。
武安市矿产资源丰富,当地一则资料显示,武安矿山布局呈点多面广的特点,目前有非煤矿山企业778家。当地一位矿主告诉记者,实际大小矿点应在千家以上。这位经营铁矿、数年时间就家资百万的矿主对记者说,在武安,像他这样的矿主是“小角色”,武安资产过亿的矿主有几十个,家资几千万的矿主在武安也算不上什么。
谈话之间,这位小矿主就提到了张军方,他对记者介绍,张军方在入狱前经营的一座当时价值7000万元的矿山不久前已升值为7个亿,“不知道狱中的张军方听到这个消息该做何感想?”
张军方,1971年生,原系“河北八方矿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2002年10月被捕,2003年初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罪、故意伤害罪等判处张军方及其手下崔志刚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他19名团伙成员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
经邯郸市中级法院审理查明,张军方黑社会团伙组织采取非法开采、转让承包、实施暴力、强迫交易、破坏生产经营等多种手段,抢占矿井、矿点达18个,聚敛财产七千多万元。
这是我冀南地区建国以来影响最大的涉黑案件,张军方团伙的行为恶劣曾轰动一时。
一个没有多少文化、以拉矿石卖苦力出身的青年农民,聚敛了一大批亡命之徒,使用猎枪、炸药等武器,暴力抢夺矿井,非法经营。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一方富豪,1995年起家,到案发时的2002年,已资产近亿,并戴上了“邯郸市政协委员、武安市政协常委”、“优秀青年企业家”、“邯郸市十大杰出青年”……一大串红帽子,堪称当代成功“神话”。
(本报2003年新闻周刊曾详细报道)
暴利,暴力的温床
一位在武安工作多年的老干部对记者说,矿山的自然、经济环境是矿山暴力的温床。一是各个矿点都处于偏僻的山峦之间,远离市镇,有关部门很难监管,再者,务工人员多是外地人,流动性大,出了事或死个把人很难发现。最重要的是,现行的经济政策中有诸多漏洞,开矿,使本应属于公共的自然资源很容易地变成个人资源,开一个矿,转眼之间变成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是很平常的事。巨大的利润,导致一些不法分子铤而走险。
武安矿山镇一位青年农民对记者说,当地依靠开矿发了家的还是很少一部分“有本事”的人,大家共有的矿山被少部分人占有,因为开矿,治安乱了,我们原有宁静的生活被破坏了,环境被破坏得千疮百孔,子孙后代们也将跟着遭殃。这个农民对记者说,我现在觉得应当对现有的矿山开采的政策提出质疑,少数人依靠公共资源的暴富究竟有多少合理性?
张军方家乡一带处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这些山丘表面上看起来草木稀疏,但蕴含着丰实的铁矿资源,铁矿层达六七十米厚,是我国著名的铁矿资源区。早在20世纪60年代,国家就在这里找矿采矿,并组建了邯邢冶金矿山管理局、邯郸钢铁集团、二六七二钢厂、天津铁厂、华北冶金建设公司等大型部属、省属冶金建设、开采、冶炼企业。但到了上世纪90年代,这里的小铁矿却遍地开花了。据邯邢矿山管理局一位工程师介绍,如果没有小铁矿的吞食,那么这里的铁矿资源够国有铁矿开采一百年。但就在国有铁矿周围,一度寄生着上百个私营小铁矿,这些小铁矿疯狂地蚕食着国有铁矿资源。
在小铁矿开采的过程中,两家铁矿在地下打通是很常见的事,因为边界的界定会影响到彼此巨大的利益,为争夺能带来巨大财富的矿产资源,纠纷产生了。
在2001年8月2日,30名在河北邯郸武安市邯邢冶金矿山管理局矿山村打工的四川通江县民工,在一起因争夺资源引发的纠纷中,遭到当地黑社会帮派残忍的暴力袭击,酿成一次罕见的重大血案,造成27人受伤,两人死亡,一人被打成“植物人”。1999年,武安矿区还曾发生过湖北与四川民工相互动刀动枪,打死、打伤多人的事件。
不仅仅在武安,在邢台的沙河市以及保定、唐山、邯郸等矿区,矿山暴力都时有发生。在保定市阜平县,一位当地群众告诉记者,在山上开矿,没有点背景干不了,你刚开出个富矿,就会有人带黑道的人来找事,要么“合作”、要么就在你旁边开采,逼你把矿低价“卖”给他们。一些黑道人物,摇身一变就成了“企业家”。
在诸多矿山暴力事件中,都有着一些“工头”的身影,武安一个小矿主告诉记者,“工头”多来自外地,下辖多个小工头,分在几个矿上,多的手下有上千民工,这些工头有的一年能有上百万的个人收入,甚至超过小的矿主,拥有高级轿车和保镖,为了保护开工资时的巨款,许多人还自带了枪支。
老板的矿出了纠纷,比如和临矿在地下打通,为了把对方赶出去,这时工头就成了得力的干将,动用武力将对方赶跑,打斗过程中出了事,老板出钱,工头和打手们“担事儿”,溜之大吉。
矿山暴力背后的腐败阴影
五名高级警官入狱,在邯郸曾轰动一时,2003年10月,武安市方面曝出惊人消息,邯郸市公安局副局长、武安市委常委、武安市公安局长李维廷、武安市公安局副局长刑警大队长王英智、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段可政、矿山镇派出所长王彦明、矿山镇刑警中队队长李志刚等五名警官因一起严重涉黑案件中充当保护伞、收受贿赂而被逮捕入狱,同时,武安警方多名人员被专案组调查。
有关方面透出消息说,在涉案人员家中搜出惊人巨款,一时坊间议论纷纷。
五名高级警官的落网由一血案牵出,因两家铁矿井下打通,产生纠纷,2003年2月13日晚,矿山镇崔石门联办铁矿南井办公住宿的小楼遭到其相临宏达铁矿的疯狂围攻,几顶探照灯将小楼照得亮如白昼,数十人手持炸药包、六七人手持猎枪围攻小楼,投掷了上百个炸药包。逃命不及的多名联办铁矿的人员被炸成重伤。
案发后,警方对肇事方多加庇护,而受害的被攻打方矿主却受到警方追查。最后,此案惊动高层,先是刑警队长兼公安局副局长王英智落网,王又“咬”出局长李维廷等人。
两年过去了,五警官落网事件在当地公众的视线里逐渐淡去,李维廷、王英智等人于不久前分别被磁县等地人民法院审判,其中,李维廷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而其他人也多被判为缓刑。
“矿产资源开采所带来的巨大财富成为了矿主拼命挣抢的肥肉,在这一过程中,一些不法的矿主寻找保护伞,寻租权力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一矿区干部对记者说。
张军方落网已经两年多的时间了,他所经营的矿山也多已易主,但张军方案仍留给人们无数的谜团。邯郸市政府一位老干部对记者说,张军方从暴力起家到落网长达七八年的时间,抢矿、杀人,无恶不做,为何直到后来惊动了中央才被绳之以法?其实一些受害人当时一直不停地上告,许多案件当地政府、公安机关也了如指掌,但为什么张军方横行多年安然无恙,还屡屡红帽加顶?
暴力毒瘤铲除之艰难
“频发的矿难和矿山暴力就像一对孪生兄弟,都是经济、治安秩序混乱的表现,彻底的根除是一个艰难的系统工程。”一位专家说。
早在张军方落网之时,一个曾在武安担任过领导职务的老同志就对记者讲,我们应当认真反思张军方案,就像一个人长了一个大瘤子,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把瘤子割掉,我们更需要的是治“本”,只有从根本入手,我们的社会才会有一个真正健康的肌体。
河北邯郸十力律师事务所副主任王贵强曾代理过多起矿山暴力的案子,他对矿山暴力体会颇深,他对记者说,暴利之下的采矿业很容易引发暴力。遏制这一态势的关键是政法部门的处理,在一些采矿业活跃的地区,许多官员参股矿山,矿主寻租权力是一种不少见的现象,一旦矿主之间产生纠纷,那么,拥有权力资源的矿主一方,要么会依靠他寻租到的行政、司法资源合理地逼迫对方,要么就肆无忌弹地诉诸武力。因为二者的力量是不对等的,即使是出了恶性事件,由于保护伞的存在,许多时候行凶的一方也能安然无恙,常常是出点钱找几个外地民工当替罪羊。保护伞的问题,因为很难将腐败分子彻底打击,即使是有了领导批示,个别腐败分子落网,但由于利益的纠缠和腐败分子社会关系的盘根错节,也往往会以轻判、减刑、保外就医等手段躲避法律应有的惩罚。
在张军方案中,李维廷、王英智窝案中,都是案件惊动了高层领导,省政法委督办、省公安厅派专案组直接侦察不法分子才得以落网。
一位深入了解这两起大案的老干部对记者说,这种高层领导批示之后才办案实属无奈之举,这常常意味着中间层行政、司法功能的失效。这样的大案如果只能等到高层领导的批示才能解决,那么,这期间不知要付出多大的社会代价,法律的神圣、社会的公正、权力部门的形象将受到巨大的损失。一些案子正常的程序解决不了,只能等到高层领导的批示才能解决,说到底,这其中隐含着巨大的腐败!如果不能把腐败分子彻底揪出来绳之以法,那么,这仅仅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办法。因此必须对一些暴露出来的案件进行深入的追查,必须建立有效的、长期的监督体制,才能彻底根除矿山暴力现象。
国务院研究室工交司司长陈全生说,一些地方的矿产资源开采往往不求长远发展而只顾眼前利益。过去只要搞到资源就意味着“一夜暴富”,致使无序开发的局面愈演愈烈。
一些专家说,矿山暴力这一毒瘤的清除是一系统工程,矿山暴力的出现,多在一些个体矿点遍地开花的矿区,有关部门很难监管,矿产的开采必须规范,除了打击暴力犯罪、彻底惩治腐败之外,整合小矿产企业,建立规范的资源开发秩序,加大政府管理,调控力度也迫在眉睫。“任何行业只要有暴利存在,罪恶就很容易产生。”一位社会学者如是说。
本报记者:祁胜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