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是农历七月十一,天很闷。按照当地的白事习俗,36岁的王五九终于在村民和家人的悲痛中“下葬”了。
悲泣中,村边山坡上又多了座新坟。从这一天起,陪伴拉矿司机王五九的不再是妻子的呵护、孩子的嬉耍,而是经年不歇的风雨和一岁一枯荣的山间草木。王五九是山西省代县“6.11”群体械斗事件中的丧生者之一,血案共造成13人伤亡。
械斗中9次动用了炸药包,双方参战人数合起来接近200人……但这只是个表面现象,真正引发这场械斗的深层原因是村民与附近铁矿的利益冲突。
□原本不起眼的“祸根”
赵村是代县一个普通的村庄,刚到此地的人,根本感觉不出两个月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械斗。
离赵村不远就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山坡上很少见树,不时可看到一片裸露的“山口子”。一村民操着浓重的晋北口音说:“那都是铁矿,能大把大把生钱的地儿!”穿梭往来于村头的大货车,彰显着赵村的与众不同。
械斗的起因缘于一次小小的车祸。知情人告诉记者,6月10日下午3时许,村民卜福亮和往常一样开着大货车从山上往外拉铁矿石,途中遇到一辆陕西空货车从山下驶了上来。按照当地运矿的惯例,空车应当让实车。但空车没有及时让路,致使两车相撞。
卜福亮的货车前脸被撞了一个大坑,而空车损伤较轻。颇为恼火的卜福亮当场要求对方赔300元,对方嫌“要价太高”拒绝赔偿。双方因赔偿数额悬殊而争吵,甚至动了粗口。
僵持之下,陕西籍矿工越聚越多,而赵村的司机只有四五人。事后卜福亮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就在双方争吵时,泰丰矿业集团矿山负责人杨海军赶到,他用对讲机通知山上的矿工拿上铁锨、锤子等下山。一会儿,山上下来两辆车,拉了30余人,这些人一下车便大打出手。几个赵村人均不同程度受到皮肉之苦,其中卜福亮“吃亏”最大。
8月17日在赵村调查时,记者没有见到卜福亮,他的家人说他出车往河北武安送矿石去了。电话中卜福亮说那天陕西民工确实把他给暴揍了一顿,但他似乎不愿再提及往事,话没说完便挂了机。曾在事发后采访过卜福亮的一位当地记者证实,当时卜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狼狈。
赵村是个有2000多人的大村,很快“有人被外地人揍了”的消息,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当时村里一个最普遍的论调是,铁矿建在自己的村里,发生撞车后不但不认错,还动手打人。这让赵村人的面子往哪放?就在记者采访时还有村民反问记者:“有守着家门口被外地人打的道理吗?”
为了出这口气,村民们酝酿着报复行动。就这样,更大的惨剧在车祸的第二天发生了。
□9次动用了“炸药包”
6月11日7时,晨雾尚未散尽。朦胧中,100多名赵村的壮年男子拿着棍子和铁棒,有的还拎着粪叉子,分乘3辆大卡车向村边铁矿出发了———他们要找陕西的矿工“算账”。
带着满脸怒气的村民来到泰丰集团,首先挑明要找矿山负责人杨海军“理论理论”,但杨始终没有露面。群情激愤的赵村村民有些按捺不住情绪,一些村民冲到陕西矿工居住的工棚,用棍棒砸门窗和玻璃,有人爬到房顶开始乱拆乱揭,转眼工夫,十几间工棚成了一片废墟。
仍然觉得不解气的村民,又把工地上一辆皮卡车的车灯给砸了,甚至有人还将一辆皮卡车给掀到了10米深的沟里。关于这些过激行为,记者在受访者口中和当地媒体上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印证。
泰丰集团采矿点有40多名陕西籍矿工,就在村民们拆工棚时,这些矿工们三五成群地从山上下来了,眼见着自己的起居睡觉的“家”没了,恼羞成怒的矿工们抄起铁锨、木棍等家伙,同村民展开了一场械斗。
“那场面和电影一样很吓人,真不知会出多少人命。”一位亲眼目睹那场械斗的河北籍民工说,当时吓得他没敢出门,浑身还直哆嗦。
械斗中,陕西民工感觉到了“自己的寡不敌众”。他们跑到高处往村民堆里扔石头,村民也回掷石块。后来有陕西民工干脆用硬香烟盒或方便面袋装上雷管和沙土,制成“炸药包”向人群投掷。
“正在这当口,杨海军出现了,并且叫嚷着让矿工‘扔炸药包炸死他们’,惨剧就这样升级咧。”一位不愿透露姓名曾参与械斗的村民接受采访时说,陕西民工至少向他们扔了9枚“炸药包”。
有知情者向记者透露,案发后当地警方来勘察现场时,在械斗的爆炸点地面用白灰画了大小不等的9个圆圈,其中四个圈里有沉积的血迹。当时公安人员还从一搅拌机里搜出好几个“炸药包”。
此次械斗共造成13人伤亡。其中陕西矿工孟广富于6月11日午12时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4人重伤,4人轻伤;赵村雇佣的司机王五九于6月12日13时身亡,村民有3人受伤。
记者调查得知,目前械斗中的轻伤者已经康复,重伤者均从代县医院转往忻州市和太原市的大医院继续接受治疗,基本上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相互争食的“冤家”
王五九的尸体是在其家人得到22万元的赔偿金后,于8月15日安葬的。记者在王五九家的门房走廊里,看到墙上至今还贴着“白事操办安排表”,米黄色的纸黑色的字,刺眼地透显着几分凄惨。王五九膝下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妻子因悲伤过度很少出屋,眼下所有家务活儿由王五九的姨帮忙收拾。
“给多少钱能换一条命呀?儿子活活地成了他们的牺牲品。”王五九的父亲提起独生子的死便老泪纵横,老人所说的“他们”是指赵村和铁矿。
据了解,泰丰矿业集团曾于2002年6月与赵村达成协议,占用赵村29.07亩地建选矿厂。当时双方达成口头协议,就是选矿厂建好后,从矿山到选矿厂拉运矿石的工作由赵村完成,并帮助解决村里闲置劳动力的就业。
赵村村支书李先顺还专门到泰丰矿业集团的办公室开过会。“会上他们承诺得非常痛快,说‘我们赚大钱,村民赚小钱’。并答应村里每年考上一个本科生奖励1万元。但实际上铁矿都没有完全落实。”李先顺告诉记者,械斗的发生与泰丰集团不信守当初建矿时的承诺有着必然联系。
今年初,泰丰通知赵村村民来拉矿,可拉运开始后,村民发现陕西矿工也买来20余辆红旋风车拉矿。眼看着自己的“铁饭碗”被外地人分走一大块,村民看在眼里,嫉恨在心上。
拉运铁矿石在泰丰每吨的价格是5到7元不等,一辆大货车每月的毛收入在七八千元左右,按照正常情况估算,一个养大货的家庭每年就可以有将近10万元的收入。赵村共有拉矿石的大货车120多辆,可以预见,没有什么其他进项的赵村人能够从铁矿上得到实惠。用当地人的话说“有车人的日子都很肥”。
无形中赵村的司机和陕西的司机,成了互相争食的“冤家”。都在铁矿上拉运挣钱谁也不服谁,直到双方发生血腥残忍的械斗。
械斗发生的当天晚上,“陕西民工要来血洗赵村”的风声不知是谁放出去的,闹得赵村人心惶惶。因为担心,村里许多妇女和孩子躲到了外村的亲戚家。
村民在各街道口点起了篝火,男人们自发组成了巡逻队在村边巡逻,一旦发现可疑的迹象就用喇叭喊叫或放鞭炮。
午夜时分一辆大货车从山上缓缓下来,村口巡逻的村民立即燃起了鞭炮,并用大喇叭报警,很快数百名村民聚集到村口。原来竟是虚惊一场,下来的是辆运货车。
□争利,暴力说话?
“赵村人和陕西人之所以舍不得拉矿这个营生的分流,之所以要誓死保卫拉运铁矿这块蛋糕,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争利。”在代县采访时,所接触到的受访者不止一人对记者这样说。
众所周知,开采铁矿是个“日进斗金”的暴利行业。生活本不富裕的赵村人看着外地人在本村的地盘上“捞钱”,心里自然不平衡;背井离乡的陕西民工贷着款买车来拉矿,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年底能给家里的老小带回钱去。
代县现有采矿点100多家,而办了采矿手续的只有10余家。其中泰丰矿业集团是代县政府为搞活当地经济而引进的一个股份制企业,投资达6000多万元。械斗案发生后,代县的政府官员给当地媒体开通报会时,特别提到“既要稳定投资者的情绪,又要本着对老百姓负责的态度处理,否则会影响招商引资的大局。”
械斗爆炸案发生后,忻州市和代县警方成立了联合“6.11”专案组。泰丰矿业集团被强制停产整顿;涉嫌纵容爆炸事件的嫌疑人杨海军畏罪潜逃。
“这次械斗爆炸案是三败俱伤!”代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梁培林对记者不止一次感慨。因为械斗,企业停产,损失惨重;赵村人也失去了就业的门路,没了收入;尤其是代县的对外形象,受到极大的挫伤。
争利,暴力说话?给现代社会涂上了尴尬的阴影。
为了争夺铁矿的矿石运输权,赵村人和陕西人动用了炸药包。而去年2月5日山西临西县陈家恒村为了和灵石县回祖村争夺采煤权,极端地动用了五箱炸药和6袋引线来“施威”,造成29人死亡。从代县到临西,不择手段的竞争法则一脉相承。
很显然,如果没有公正严明的法律来维持秩序,谁也挡不住利益驱动的种子在急功近利者心中发芽,任何“争夺”与“反争夺”的残暴行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本报记者:静冬 发自山西代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