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化日，150多个暴徒手持棍棒，铲车开道，向无辜矿工下毒手，一人被当场活活打死，一人受重伤。

事发半年，犯罪嫌疑人仍逍遥法外，行凶者猖狂依然。

新华社记者一篇“内参”，两位政治局常委严厉批示。专案组再次成立，3个半月时间不到，53人迅速归案，公安侦查终结，首批29人被移交起诉。前任公安局长被抓，派出所所长在逃。

矿霸惊天。

一个警匪勾结祸害百姓的黑幕，因这起恶性案件的破获，同时浮出水面。

杨家庄矿的黑色“9·11”

2004年9月11日，河南林州市横水镇杨家庄矿。中午不到1点，张二林接到了村民的电话报信，往岭下一看，不得了，一伙人铲车开道，手持洋镐棒，气势汹汹地奔矿上而来，队伍在乡村公路上逶迤不绝，足有一二百人。

“快跑！快跑！”张二林赶紧组织矿上的十几个工作人员朝后山方向逃命。

张二林是杨家庄矿驻矿负责人，知道矿霸们的厉害，就带着工友们顺着厕所边的山坡四散奔逃。

“厕所坡边搁了一些荆棘是用来挡外人进来的，那时也顾不上，连滚带爬我们就过去了。”

2005年8月11日下午，还在矿上留守的张二林向记者描述了至今还令他心悸的情景。

“你看过《列宁在1918》吧，跟电影演的一样，人山人海的，吓死人了。”

张二林说，矿上怕矿霸打砸，专门从林州保安公司以每月700多的高价请来了50个保安，昼夜值班。但保安一看这架势，哪敢拦啊，有的跟张二林他们跑了，剩下的躲在西边的宿舍里顶住门不敢出来。

下午四五点钟，看这些人都下山了，张二林他们才小心翼翼地回到矿上。

一进院，发现一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头上、身上被棍棒打得不成样子，已经没救了。

史有朝，30岁，林州人，第一天来矿上上班，是专门开大车的。歹徒们上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由于别的矿工都跑了，这些人就把所有的疯狂都发泄到他一个人身上，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史有朝就被乱棍打死。一个湖北籍矿工因为跑得慢了，两条腿被打断。

“像电影里的土匪一样，先用铲车推倒工人宿舍，然后进来打砸抢，米面、锅碗瓢盆全给砸了，两辆汽车、好几辆摩托车，全砸了，手机、好点的衣服、鞋给抢了，临走还烧了房子。”张二林说。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下午4点，暴徒们才扬长而去。

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杨家庄村委会主任杨双成说：“我打了110以后，(警察)迟迟没有到，推了几个小时。”

事发当天，杨双成正在岭上锄葛根。他说中午12点多，他看见有人往矿上来了，有铲车，有外地民工，他就赶紧给矿上打了个电话。张二林他们马上打“110”、打派出所电话，报警。

横水镇派出所距杨家庄矿区也就20公里，一段是安阳到林州的省级公路，一段是乡村柏油路，道不宽但非常好走。记者驱车从横水镇派出所出发到杨家庄矿区，包括问路的时间在内有仅用了40多分钟。

但在“9·11”那天，事发前就接到了多个村民的报警，直到歹徒们离开后，警察才赶到现场。

黑势力猖獗已久

光天化日，发生如此恶性案件，震惊了整个林州市。

随后，横水镇派出所立案，林州市公安局派出数十人组成的专案组进驻杨家庄村展开调查。

因为村民把整个队伍组织和规模都用摄像机偷录了下来，案子很快就明晰了。原来，这是一起由何富生、杨香太、杨新生、常秋生、杨海洲等7个当地私采矿主集体组织策划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给挡他们财路的杨家庄矿一点颜色。

何富生，安阳市人，“9·11”案的主要策划者，其他几个多是杨家庄或附近村镇的小矿主。据村民们反映，杨家庄矿区是河南安阳钢铁集团的主要采矿区，从1990年代后期，当地不法分子在没有取得许可的情况下偷偷打井开采，蚕食国有矿区，而偷开这样一个铁矿，一年的纯利润就会超过1000万元。暴利产生暴力，为了扩大开采规模，一些矿主就经常纠集地痞流氓威胁、殴打安钢的人，安钢的车、设备被砸更是家常便饭。

2000年，安钢集团无奈撤出。为了弥补采矿区无法复耕给当地农民造成的损失，2002年7月，林州市国土资源管理局决定将两个尚有剩余开采价值的边角矿采矿权交给杨家庄村。杨家庄村是个900多人的山村，人均耕地不到一分。由于没有能力和资金，杨家庄村的村民选择了对外招商。

这时，杨新生等矿霸们先出面了。他们只出40万，就要承包村里的矿，再多一分也不给。

而相比较，另一个合资方的条件对村民就优惠多了，他们首先支付了100万的保证金，并承诺开采后的三年合作期内支付190万纯利润给村民。杨家庄村委会最终选择了引进外来资金，共同组建富民采矿厂。

这等于断了何富生等人的财路。没多久，村民杨秋玉家的房子被炸了，因为外来资金进村，是他介绍的。

2004年9月1日，跑完手续，杨家庄的富民采矿厂正式开张。

这让那些违法采矿组织者非常恼火，为了共同的利益，平常势不两立的几个老板决定联合起来，酝酿在9月11日，进行一次针对富民铁矿厂的大规模行动，迫使富民铁矿厂彻底离开杨家庄矿区。

9月10日晚。何富生召集人在自己家开会，经过几个小时的协调，分工如下，杨新生负责买洋镐棒，杨香太负责找铲车，常秋生他们打人负责出钱，参与打架的每人100元钱。

由于人数众多，为了防止在打人过程误伤了自己人，他们还专门准备了白手套给这些暴徒，作为与矿工区别的标志。

高层批示，挖出保护伞

然而，“9·11”案事发近半年的时间内，那些组织者策划人却一直逍遥法外，猖狂依旧。

村民问办案的警察为什么案子迟迟破不了，对方说，“这事还没处理，正在调查。”

这一调查就是大半年。

2005年初，新华社记者根据这一案件写成《黑恶势力张狂到几时》的稿件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高度关注，春节刚过，两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做出批示，要求严肃查处。

3月5日，安阳市公安局再次成立专案组，由安阳市公安局局长担任第一责任人，限期破案。河南省公安厅也专门派出专家组指导案件的侦破。

专案组雷厉风行，马上成立了7个抓捕组，奔赴陕西、山西、重庆、甘肃、青海等省市，很快，53个涉案人员落入法网。包括“9·11”在内的多起久拖未决的积案在三个月内全部破获。

与此同时，数名涉嫌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的当地官员也被逮捕。一个是原安阳市公安局警令部主任(林州市公安前任局长)，一个是林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再就是横水镇派出所所长郭增朝(已闻风而逃)，横水镇派出所副所长王吾吉等。

一个矿霸横行、警匪勾结鱼肉百姓的黑幕，也同时浮出水面。

专案组查明，违法开采的矿井都不是一个人独股，一般是合股凑的钱，有的十来股，有的四五股，入股的都是当地有权势的人物。为了长久发展，这些矿霸必须和当地派出所搞好关系。据杨新生在看守所交代，所长郭增朝经常找他，你有钱给公安局“做点贡献”嘛。说了好几次，后来到冬天了，他就给派出所“发点奖金啊什么的”。何富生则说得更明白，“一共3次给了他们5万块钱，都是说让我赞助赞助的。前两次是派出所所长跟我说的，最后一次是副所长跟我说的。”

举报者的无奈与担心

有了这样的权钱交易，一些让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比如，“9·11”案事发半年时间，主要犯罪嫌疑人不但没有归案，就是被抓到的竟然又被放走了。

比如，“9·11”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之一杨少华曾在2000年和2001年因偷盗和抢夺两次被判刑，而他竟在服刑期间冲在打砸抢的最前面。

而此前，这些矿霸无论多么张狂，把人打成什么样，公安部门都没有真正处理过一次，有的来看看、瞧瞧就走了。

2001年12月28日，横水镇下台村的常卫发稀里糊涂被杨新生的人打成重伤，这个16岁的孩子，才刚到矿上上班7天。

“他们背着猎枪，指着我小儿子，骂我小儿子，拿着洋镐棒，照着头打，打得我小儿子跟死了一样，在医院住了五六天才醒过来。”8月11日，常卫发的父亲常学富异常气愤地告诉记者。

常学富在杨新生矿的洞子下扒井口，跟着杨新生干了3年，出事那天，他上夜班，二儿子常卫发在他们同村常秋生的矿开车。不知儿子怎得罪了杨新生，他手下的人就踩着孩子，用镐把打，头盖骨都打碎了。最后杨新生给了他家赔了9万，但孩子光住院治疗就花了不止这么多。

常学富说：“再找人家，人家说，要不，你把我打残了也赔我个钱儿。”

这些人真是要多牛有多牛，“刑拘我的人，真是笑话，谁敢刑拘我的人。”

常学富气愤地说，“打我孩子真的就没人抓”。直到今年7月，安阳市检察院才介入调查，给孩子作了重伤鉴定，取走了孩子住院花的9万多的证据。

据了解，2001年以来，杨家庄采矿区陆续发生了14起严重伤害事件。但在中央领导批示之前，这些案件一直没有处理。

2005年8月9日，安阳警方在林州市横水镇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公捕大会。29名首批“9·11”案犯罪嫌疑人被依法逮捕。当天，安阳电视台新闻节目简单播了条消息，但有关横水镇派出所原所长郭增朝批捕在逃、前任林州市公安局局长被捕的信息有关部门却封得很严。

黑势力被打掉了，但当地群众仍没有丝毫的轻松。

记者在杨家庄村采访，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站出来说话。曾在电视上公开揭发矿霸们有保护伞的村主任杨双成，连记者的电话都不敢接。

2000年，杨双成开的矿曾出事故死了两个人。当时劳动、安监等部门都处理过了。但不久前，他突然被林州有关部门拘留了，理由是涉嫌矿难瞒报，他的家属四处找人、四处上访，杨双成才被放出来，还办的是取保候审。

“唉，说你有事就有事，说你没事就没事。”一个同情杨双成遭遇的村民私下这样对记者说。

(本文采写得到新华社记者陆欢、魏莘的大力协助，特此感谢。文中人物张二林为化名)

本报记者：李文河　发自河南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