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阳和他救助的白血病孩子李翔的合影。

本报记者 祁胜勇

在保定市曲阳县，有一位家喻户晓的农民摄影家刘向阳。20年前，他因家贫而失学，迷上了摄影，从此，他决心用自己的相机反映大山里苦孩子们的生活，帮助他们重返学堂。20年间，他在曲阳县的大山里为苦孩子们拍摄了上万张照片，102名失学、贫病的孩子因此得到救助。一只饱含爱心的镜头，记录了山区教育的20年变迁，也记录了一个农民摄影家的博爱情怀。

■用相机为白血病少年挽回生命

4月25日下午，曲阳县恒州镇李赵邱村15岁的李翔骑车走在仲春的阳光里，听说向阳叔叔又到家里来看他了，正准备骑车到城里买东西的他飞快地骑回家。满脸红光的李翔矫健地跳下车，很难相信，一年前，这个少年还是濒临死亡的白血病人。

说起儿子的遭遇，双目失明的父亲李永昌的眼窝里渗出了泪水，“多亏了向阳，没有他，这孩子就没了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过……”这是一对不幸的父子，父亲6年前患病双目失明，妻子离开了他，他和儿子李翔全靠母亲伺候，没想到，一年后老母突然患病去世，父子俩艰难地相依为命，除了有一点点救济，就是靠小儿子引着父亲到田里，摸索着种地，维持生活。一年四季，父子俩几乎不吃任何菜肴。去年4月23日，小李翔突然牙龈大出血，送到县二院，被确诊为M3型急性白血病，这巨大的打击，把父子俩抛进了绝望的深渊……乡亲们捐了3000元钱，县二院也多次减免过治疗费，医护人员还给孩子捐了一千多元，同学和老师们捐了1000元，但很快就花光了，双目失明的李永昌只能在病床前攥着儿子的手，看着儿子一点一点死去。

有热心的乡亲看不下去，就出主意，咱县不是有个爱帮助穷孩子的摄影家刘向阳吗，给他打个电话试试吧。刘向阳的电话就在县百货大楼后面贴着，他接到电话后，骑上摩托车飞速赶到，孩子的病情已经很紧急，他举起相机对着这对不幸的父子频频拍照，最后，他掏出了200元钱塞到李永昌的手里，说，别着急，等着我！5月10日19时59分，刘向阳将自己拍摄的一组李翔在医院的照片和一个求助帖，发到了一个摄影发烧友的论坛“佳友在线保定版”上，并专为孩子在农行设立了一个爱心账号。“网友，请你少抽一盒烟，为小李翔献一点爱心吧！网友，伸出你的手，为小李翔点燃生命的希望吧！”即将熄灭生命之火的少年、父亲空洞的眼神，父子俩紧握的手……这组颇具冲击力的摄影一下子震撼了整个论坛。

帖子发出不到48小时，网友向小李翔捐款四千多元，随后，影友们纷纷跟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爱心和祝福。几个当地的摄影爱好者还到医院看望了李翔，将爱心款直接送到医院。刘向阳的义举迅速得到了全国各地摄影爱好者的热烈响应，刘向阳的照片和四方的爱心在网上传递，来自河北、上海、北京、山西、广东、天津等地的二十多名摄影发烧友先后为李翔捐款超过了21000多元。无极县一位白血病医院的老中医专程来看李翔，并免费提供了中草药，几个月过后，奇迹发生了，李翔康复了，春节前，又专门到北京人民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一切指标正常！

李赵邱村好多乡亲都认识这个乐呵呵的摄影家，因为他去年经常带着好心人来看李翔，帮助这父子俩，乡亲们都亲切地喊他“向阳”！

■20年前，辍学的苦孩子刘向阳举起了相机

刘向阳今年38岁，是保定市为数不多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之一、曲阳县十大杰出青年，现任曲阳县摄影协会主席，但至今，他的身份还是农民。山区的孩子几乎是刘向阳全部的创作主题，一万多个胶卷、几十万张照片见证了山区教育的困境与变迁，也见证了这个农民摄影家的奋斗历程。

刘向阳拍摄山区苦孩子开始于1986年，那时他也是山村里的一个苦孩子，兄妹四人，他是老大，勉强上完了初中，准备升高中时，妹妹得了严重的疾病，被送到省会一家医院做手术，“没办法，我只好含着眼泪辍学离开了心爱的学校，到北京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了。”今天说到当年的经历，刘向阳的眼睛里还满含眼泪。在外打工半年多，狠心的老板不给钱，刘向阳就回到家乡想学个手艺，镇子上有个照相馆，他想学照相，就到人家店里白干活，偷着学艺。不长时间，他把简单的拍摄、洗照片的技术学到手了。正赶上父亲向亲戚们借了300元钱，放到柜子里，想买头种田的毛驴。向阳不计后果，就拿了这笔钱，买了一台华夏135型照相机，回到家，挨了一顿狠揍。一个山区苦孩子的摄影之路从此开始。

有了相机，刘向阳整天拿着到四外的山里拍照，父母不满意他，他就不回家。摄影是很烧钱的，他就自己制造了简单的曝光箱自己冲洗，胶卷买大盘的，在黑屋里缠成小卷，这样可以省许多钱。

李伟是他用相机帮助的第一个孩子，1986年秋的一天，刘向阳骑着一辆破烂自行车来到曲阳县西良峪村，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去上学，一个人在院子里呆坐着，他问这个孩子，你怎么不上学啊？那个孩子说，俺奶奶没钱。孩子叫李伟，父亲出车祸死了，母亲改嫁到外地，孩子跟着老奶奶一起生活，老奶奶说起孩子上不了学的事就哭了，向阳也哭了，他想到了自己，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给了老奶奶，给祖孙俩拍了几张照片，说，我去想想办法！他把那几张拍得技术很差的照片洗出来，交到了县团委。县团委联系学校，免了李伟的学费。今天，李伟已学有所成，是解放军的一名士官了。

也是从这时起，刘向阳找到了自己的奋斗之路，用相机记录山区苦孩子们的困境，让外界知道他们，帮助他们，让他们获得受教育的机会，成了他的事业。但要做到这些又谈何容易，他常常连买胶卷的钱都没有。刘向阳开始在曲阳山区流浪着摄影，吃不上饭是常有的事，除了手中的相机，他更像一个乞丐。直到1987年他认识了他的妻子李雅洁，李雅洁当时在县地毯厂是熟练工，工资挣得不少，从那时起，她就成了刘向阳用相机救助苦孩子的坚强后盾。

■102个苦孩子得到他的救助

曲阳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刘玉辉介绍，通过刘向阳的相机，二十年来有100多个苦孩子得到救助，其中的10多个是刘向阳自己的救助对象。

记者跟随刘向阳看望了许多通过他得到救助的苦孩子，记者看到好几个孩子喊他"干爸"，问起缘由，刘向阳不好意思地说，山里人就这习惯，孩子们叫，我就认下了。

16岁的张腾硕是叫刘向阳"干爸"的孩子之一，他在曲阳恒州中学上初三，他是路庄子乡路庄子村人，刘向阳从1997年开始资助他，当时，张腾硕母亲死了，父亲外出失踪了，跟着奶奶过。刘向阳当时到张腾硕的班里去拍片，看到别的孩子下课都去玩，只有小腾硕在教室里学习，就很心疼这个孩子，向老师了解到他家不幸的遭遇后，刘向阳当即和小腾硕结了对子。6年来，刘向阳再忙，也要到山里看看小腾硕，孩子的学费、学习用品他包了下来。当时刘向阳自己也很穷，但还是在生活上时常接济他们祖孙俩。六年后，小腾硕的父亲突然回家了，原来他已经在新疆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回家后听到家里的事，他就哭了，来县城找了刘向阳好几趟才找着，他攥着向阳的手说:兄弟，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

刘向阳对记者说，我个人的能力很有限，几年前，我还是一个为一家人的生计发愁的人，但我有一个相机，这是一个通道，一双眼睛，它让我在精神上感到富有。在刘向阳家里，存放着一大摞厚厚的相册，相册里全部是贫穷孩子的照片，通过他的相机得到救助的102名苦孩子都有详细的档案，刘向阳说起这一张张照片的来历，如数家珍，阎春茹、董静莲、牛伟兴、张海娜……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辛酸而又温暖的故事。

1999年，产德乡贾北庄村贾庆亮、贾磊两个孤儿因没有钱而痛别课堂。刘向阳听说这个消息后，拍摄了题为《谁来救救这俩孩子》的照片，在《燕赵都市报》发表后，两个孤儿的遭遇引起省内很多好心人的关注，大家纷纷捐钱捐物。唐山市电信局一位叫齐辉的摄影爱好者看到照片后，每年寄200元给两个孤儿上学，一直资助他们读完了初中。

范家庄乡范家庄村有个叫李娇的女孩子，父亲得病死了，母亲也改嫁外地，她跟着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没有了经济来源，辍学在家的李娇整日以泪洗面。刘向阳得知这个情况，骑车80多里，赶到了这个小山村，拍下了她边帮奶奶烧火做饭边读书的镜头。这幅作品见报后，在县妇联的关心下，小李娇重返课堂。

现在曲阳几乎每个村的村干部手里都有刘向阳留给他们的电话，向阳与他们都成了熟人和朋友，向阳告诉他们，只要有孩子们上不起学的、有特殊困难的，请拨打我的电话。

去年初，刘向阳迷上了网络，他开始在一家网站的摄影论坛刊发苦孩子照片时，网站的总部还不支持，因为网站的宗旨是"快乐摄影"，他们担心刘向阳拍摄的苦孩子们的照片弄得网站凄凄惨惨的，没了人气，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网站反而因这些照片火起来，总部负责人也大为感动，他们把网站的宗旨更改为"快乐摄影，回报社会"。有了这个新的桥梁，到曲阳山区拍片，救助苦孩子成了摄影爱好者们沟通的桥梁，许多摄影爱好者和山区的苦孩子结了对子。每次刘向阳发现了新的苦孩子，都能得到好心人的响应。"当然也有网友不支持甚至说风凉话的，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刘向阳说。

■镜头永远不会离开山区的孩子们

开始，刘向阳的义举并不被人们所理解，好多次他去山区拍苦孩子、破旧的教室，会被校长或村长等干部驱赶，他的作品见报后，有人认为他给地方抹了黑，找上门来质问他，你一个农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吗，这不但不使他气馁，反而让他感到了自己镜头的力量。

1997年11月，他到恒州镇北窦涧村拍片时，发现天上下着雪，孩子们却在露着天的教室里上课，他的一幅"露天课堂"的图片在报纸上发表出来，县委政府立即采取了紧急措施，第二年5月，孩子们搬进了明亮的新教室。

1998年6月，刘向阳来到产德乡李家村小学，发现校舍成了危房，学校里却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土地庙，"在学校建庙堂成何体统"，刘向阳将这组对比分明的照片在《保定日报》发表后，引起了教育局领导的高度重视，没过一星期，那座小庙被拆除了，小学校翻修一新。

"我曾梦想着当一名真正的摄影记者。"刘向阳说。其实他也有一次机会，2000年，他在《中国摄影报》组织的一次全国范围的摄影比赛中获二等奖，由此获得了免费去清华大学工艺美术学院摄影研修班深造一年的机会，毕业后北京一家著名的报纸想聘用他，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他说，我离不开山里的那些苦孩子，他们是我的创作源泉。

回到曲阳后，2001年，刘向阳把自己发表在报刊上的"远山的呼唤"、"想上学"等200多幅摄影作品，制作成幻灯片，每到双休日晚上到曲阳县城几所中小学义务放映。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生活在城市中的孩子珍惜优裕的生活条件，让他们知道，山村的孩子们用的是不足3厘米的铅笔头，几个人合看一本书，他们多么需要外界的帮助。3个多月他义务放映了20多场。

他的行动也得到了曲阳县委、政府的支持，时任县长的刘宝玲也爱好摄影，就把自己的一台一万多元的相机送给了刘向阳，刘向阳用这台相机拍摄了许多优秀作品，现在还一直在使用这台心爱的相机。曲阳宣传部破格把这个农民摄影家聘为编外摄影干事，虽然到现在每月工资也只有300元，尚不够他买胶卷的费用和到山区采访的路费，但刘向阳很满足，这毕竟给了他一个"名分"，工作起来方便多了。

2004年五一期间，刘向阳自筹资金，在曲阳县县城街头搞起了以100名贫困儿童生活为题材的"远山的呼唤"摄影展。短短三天的时间，这个五六万人的小县城来了一万多名参观者，不少人含着眼泪为贫困孩子们捐款捐物，在当地引起了轰动。

20年来，刘向阳在报刊发表了两千多张关于曲阳教育的照片，100余次获奖或入选各种摄影展览。"这些苦孩子们成就了我，使我从一个失学的苦孩子成了一个摄影家，今后我要一如既往地去关心他们。"刘向阳介绍，现在他已有能力为孩子们多做些事了，他在县城所开的影楼效益不错，妻子掌握了摄影技术，他可以脱开身来专门拍苦孩子了。

"在曲阳我们已经算小康了，都是我妻子的功劳。"刘向阳满足地说。过了今年，由于政府实行"两免一补"政策，将不再有孩子因为学费上不起学，刘向阳把他的镜头转向了得病和残疾的孩子们、偏僻教学点的老师。李翔、靳旋两名白血病患儿因为他的发现呼吁得到救治；恒阳中学即将高考的19岁女孩马兴伟，突然得了肺结核性肠粘连，刘向阳在医院拍摄后在网站上发表后，社会已经为马兴伟捐款4万多元，马兴伟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好转。由刘向阳发现的12名孤儿也被河北佛协弘德家园收养，大山深处只有一名老师的下安村一所教学点因为他的发现和援助，得到石家庄、北京等地的爱心人士捐助，这里盖起了新校舍，添置了桌椅和电脑等设备，那些淳朴的乡亲们，为方便刘向阳和摄影爱好者的来往，竟为他们向山下铺了一条路。"我会用手中的相机一直拍下去，等到山区没有苦孩子了，我还要拍，那时，我就用我的镜头记录山区教育的变化。"刘向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