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高利锋

藁城市耿村，是个距省会石家庄45公里、仅有280多户、耕地1300亩的平原小村。近年来，这个小小的村庄，却以村民善讲故事而闻名国内外———

1200多名村民中有220多个故事讲述者，确定为大中型民间故事家的就有55人；十几年来，记录、整理耿村的文字资料多达6300余万字；先后编印内部科研卷本《耿村民间故事集》5部，公开出版了故事家专集和研究性著作10部，计955万字，被专家称为“耿村文化工程”；甚至引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关注，专门派人进村来考察；对此，海外著名民间文艺专家金荣华教授称之为“世界第一”，“是中华民族值得骄傲的事情”。

近日，在我省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39个项目中，耿村民间故事村赫然排在第一位。

故事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村庄？它到底有多少个故事？这些故事的讲述者又是怎样的生活现状？

发现故事村

5月8日，记者在耿村西头一进村，就看到小学校园里树阴下，一堆孩子正围成圈举行讲故事活动。“我们每周都有讲故事比赛活动。”校长韩彦伟笑着说，这是“故事王国”里小学生们的必修课。

事实上，眼前这个迷人的“故事王国”被发现时，已经经历了600多年的风云变幻。

“相传耿村建于明初，因为朱元璋义父耿再辰埋葬在这里而得名。”藁城市文体局文艺科科长樊更喜搬着厚厚的一摞《耿村一千零一夜》给记者介绍说，康熙年间，耿村地处三省通衢要道，村南一条车马大道通往山东、山西、河北，耿村还是个贸易集散地。“四面八方外出经商、游历、当兵的人，也带回了天南地北的故事和传说，这里便形成一个商品和民间文学的聚集地，积淀了丰厚的民俗文化。至今，耿村仍保留着特有的思维方式，有浓厚的讲故事氛围。”

故事村被外界发现的契机，是国家的一项活动。1984年始，文化部、国家民委和民研会联合编纂中国民间文学集成三套，要求各地文联搜集、整理、编纂民间故事、歌谣、谚语，旨在抢救十年“文革”中被砸烂的“封资修”。袁学骏受命为石家庄地区集成办主任，集成办呼应编纂任务的口号是“县县讲集成，乡乡搞普查，村村找故事(歌谣)，人人做贡献”。

故事王国太封闭了，讲了600多年故事却默默无闻，而现在，却有个年轻人从“王国”里跑了出来。

1986年冬，耿村文学青年靳春利听说有关部门正在搜集整理民间故事，便跑出小村将村里人善讲故事的情况讲给藁城县文联的人听，“我们村人人会讲故事”。县文联听说后，立即向石家庄市文联作了汇报。对此，当时负责此项工作的袁学骏第一个反应是“他在放卫星”(浮夸)，第二个反应是，怀疑耿村是“文革”中的“小靳庄”(搜集者替农民编造)，因耿村60%姓靳。是真是假，袁学骏决定“一探究竟”。

1987年正月初十，袁学骏首进耿村。村支书靳正新在家中召集了王玉田、王仁礼、张才才、张才长等十几个故事篓子，请袁学骏“当判官”。一人一个故事，直讲到晌午。当时耿村有281户、1100人。据靳正新介绍“穷讲善念的有200多人”。

袁学骏基本判定：“这是一座民间文化的富矿。”返回石家庄途中，袁学俊已下决心：“即使没有三套集成的任务，我也会来。”

18年的艰苦调查

故事村到底有多少个故事？袁学骏带领的普查组成员自1987年5月第一次进驻耿村，直到2004年底，18年间相继组织大型普查11次，竟然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答案：“因为新故事总是层出不穷，觉得好像挖干净了，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破纪录的。”

5月中旬，袁学骏带15名普查组成员进驻耿村时，他们还自带铺盖卷、手提录音机，逐户调查且纪律严格：杜绝加工，不准添油加醋，忠实记录，慎重整理，保持原汁原味原生态。同时要附记讲述者讲述时的情绪、表情、手势、音调、地理环境、听众环境。

但第一次普查，情况并不理想，甚至很少有人说话，袁学骏不得不改变策略。

“我当时就坚决不说，”谈起那段往事，“文革”中挨过整的故事家靳景祥说，“就怕再因为‘散布流毒’二入地狱啊。”但工作组的努力很快让村民们升起了热情。1987年5月上旬，靳景祥添了孙女，庆“十二天”那日，普查员王建国携几尺花布前来贺喜。靳景祥见此，一改往日冷淡，他亲自下厨做菜，与王建国把盏，给王建国敬酒时说：“我今儿个就给你讲个逗乐的吧。”“人家都把咱当亲戚了，咱还不讲？”靳景祥从此一讲不可收。迄今，普查组给他录了400多个故事，其讲述的故事专著《花灯疑案》出版后还被省政府记文艺振兴三等功一次。

袁学骏调整后的工作思路是沿用共产党法宝———“走群众路线”，强调“讲录双方要有感情交流”。此后，故事家的红白喜事，普查组皆凑份子。故事家的大病小灾，普查组扶危济困。另采用物质刺激引导村民开口———给讲述费，发脸盆、毛巾、炊具等日用品。渐渐，村民对普查组由冷变热，由远及近，由金口难开变成笑口常开。一位故事家说：“故事装在肚里，讲出来不饿，不讲也不饱，还是讲出来好。”

挥手18年过去，普查组驻村累计时间一年余，抽样调查100多人。确定67人为大中型故事家，其中已故者12人，健在者55人。年纪最大者86岁，最小者23岁。靳正新因作品最多(807个故事)而荣获“全国十大民间故事家”称号。普查组现整理出各类故事5600多篇，6000余万字。今年3月份出版的《耿村的一千零一夜》即是从中精选出的1100篇，约200万字。

樊更喜说，耿村人的故事内容包罗万象，涉及社会学、伦理学、历史学、宗教学、哲学和文学等各个方面，地方传说也不仅限于本村，几乎遍及大半个中国。老故事代代相传，代表作品为《砂锅记》、《三代人比美》、《兰桥断》、《孙清元大战孙二寡妇》、《画中人指点状元》、《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来历》、《藁城宫面的来历》、《泰安神州游记》、《朝霞和晚霞》、《抗日英雄郭大娘传奇》等。“随着时代发展，新故事更是层出不穷，展现了耿村民间故事家们蓬勃的创造力。”

故事家的荣光与悲怆

十多年来一直参与普查工作的樊更喜对记者说，耿村之所以能称之为“故事村”，因为它不仅具有故事蕴藏量大、故事家多、内容丰富、故事新奇等特点，而且村里形成了一个故事家群体：王玉田一家三代都讲故事，为故事家庭；张才才、侯果果为故事夫妻；张才才、张才长为故事兄弟；张书娥、王连锁为故事母子；靳建民、靳清华为故事父子。

自耿村被发现以来，这个小村子就和那些大故事家一起，通过故事这个媒介迅速把声誉传播到了全世界，一时风光无限。1988年，省集成办召开了“耿村故事家群及其作品讨论会”，先后有139位专家学者到耿村做了考察。1989年6月，中国民协副主席贾芝在匈牙利国际学术会议上重点介绍了耿村文化现象，引起了强烈反晌。1991年5月中旬，召开了“中国耿村故事家群及作品和民俗活动国际学术讨论会”。中外专家学者60多人考察了耿村，中外学者一致肯定耿村文化现象是世界民间文化的奇观。1992年7月，河北省文艺界代表团应邀访问了日本，双方就耿村文化现象做了进一步研讨。1997年至1999年间，美国故事协会、美国国际人民交流协会等团体曾三次组织87人次到耿村进行民间文化交流活动。

但记者在为期三天的采访中发现，这些曾经一度无限荣光的故事家，如今的实际生活却十分黯然。

记者去采访时，“全国十大民间故事家”之一的79岁老人靳正新，正挎着个竹篓在村外的砖窑附近捡废品，临近中午了他的挎篓里只捡来了一个矿泉水瓶和三个塑料袋。“还有2分地韭菜，这就是老爷子的全部经济来源”，村主任靳志国说，老人的两个儿子也都穷困潦倒，很多大故事家的实际生活都不太理想。

在他们身上凝结着一种强烈的对比：物质和精神的对比。他们曾经和耿村的其他故事家一起，向人们证明了中国口头文化的生命力十分强大，证明了耿村的文化挖掘是“世界上了不起的事情”。因为他们的努力，因为故事普查组的辛勤努力，耿村已经扬名四海……如今，外界声望日隆的他们，却过着拮据的日子。穷困同样在大故事家78岁的靳景祥和79岁的孙胜台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体现。

樊更喜科长说，这些情况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今年年初制定的关于耿村的《五年保护计划》中已经明确，2008年的任务就是“对60岁以上的故事家采取保护措施，并在今后形成制度，每年对够岁数的故事家给予一定的生活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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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村故事选评

《你别跑了》  善编故事是耿村故事家们的绝活，大故事家靳景祥说：“随便给我一个开头一个结尾，中间故事我能编得圆圆满满。”他编的《你别跑了》即是在听说中央一号文件后编的故事。故事以四句诗开头“一号文件真英明，处处为咱老百姓。种地发给补助款，亲自交到咱手中”。故事说的是一个梁姓妇女一见收税的就跑，这次见到执行一号文件的人又跑，以为又是来收税的……

《赵母三谏君》  王玉田讲的故事，一般不说粗鲁话不带秽言，而且比别的耿村故事家更为文雅。如《赵母三谏君》的开头：“战国的时候，秦国很强盛，又是个虎狼之国，他想侵占赵国，就派白起带军攻打赵国。赵国见秦国来攻打，命大将廉颇领兵四十万抵抗。廉颇是位很会用兵的老将，见秦兵来势凶猛，按兵不动……”

《于小虎传奇》  根据生活阅历进行创作，是大故事家靳正新的特色之一，最突出的是《于小虎传奇》，这个长达3万字的抗日故事，情节曲折、人物众多，矛盾交织而头绪不乱。主人公于小虎幼时被本村恶霸于行龙父子打死爹娘，告状不赢申冤无处，后遇义和拳老英雄，习武数载，成为当地一位高手。他参加了抗日游击队，屡建战功，后来终于为父母和穷苦人报仇雪恨。据说小虎原型在山东，区小队政委、队长原型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