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幸免于难
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了7.8级强烈地震,造成了24万多人死亡,伤残人员不计其数,一座重工业城市毁于一旦!
我清晰记得,地震前一天天气非常炎热,让人透不过气来,晚上人们穿着背心裤衩在树荫下待着还汗流浃背。我养了四只鸡,平常总是晚上正常上窝,那天晚上它们怎么也不进窝,很晚了我才把它们硬塞进窝去。院子那天还有老鼠出来乱跑,平常这是很少看见的。
我住的是开滦煤矿暂时为我盖的一套带小院的三间平房。我家七口人,地震当天大儿子在唐山陡电未回,大女儿在天津河北省体委乒乓球专业队,我母亲在辽宁省姐姐家。那晚家里有4口人,我和小儿子住在西屋,我爱人和小女儿住在东屋。地震时我好像刚刚睡着,突然被什么砸醒了,惊梦中头脑还比较清醒,一下子就意识到是地震了。当时四周一片漆黑,只觉得房顶的椽子把我压趴在地下,两块大石头砸在我的脊梁骨上,呼吸都很困难。
稍等了一会儿我才有了知觉,我试探着摸摸,前后左右全都是碎砖房梁,屁股往上拱一下,有点松动,我缩着身子从房顶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我听到小儿子还在里边不停地哭,就大声喊他往北边来,他说哪里是北呀,我说向我这边来。一会儿我抓到他一支胳膊,使劲把他掏了出来。我俩站在房顶上喊我爱人和小女儿,四周模模糊糊,满城废墟,哭嚎一片。
不一会儿传来娘俩的声音,我俩急忙奔声音摸去,摸到一处坏了的顶棚,我把木椽子拨开个大窟窿,扯着我爱人的脑袋,把她从洞里拉了出来。小女儿在她妈肚子下压着呢,也照样出来了。
据大儿子说,地震当晚,大儿子住在陡电三楼宿舍,楼上四五层全塌了,他住的那一角未倒,活着的人拼命往外跑,跑到最前边的一个人下了楼梯,惨叫了一声没了踪影。后边的人们顿时停住了,取了手电筒一看,楼梯没了,最前边的人已被摔死。最后他们绕来绕去才从一堆废墟中钻了出来。
我大女儿本来该休息回家,却被南方球队请走帮助训练,也未回唐山,躲过了一场大难。震后回家她告诉我,听到唐山地震的惨状后,她满脑袋想的是如果父母遇难她如何带着小弟、小妹过日子等等。她是带着这种心情往回赶的。
天黑到天亮,不停扒房救人
家人都活着出来了,这时对门一位老工人喊:“帮着救救他妈(他老伴)吧!”我穿着背心裤衩,光着脚急忙奔了过去。我帮他搬开房板,把他老伴和大儿子救了出来,接着又去另外的地方救他的两个闺女,当时两块大片石全压在她俩身上,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头搬开,可两女孩全被压死了。紧接着我又到北院邻居———市城建局付局长家。他的二儿子夜里十二点刚由上海回家,地震时可能刚睡觉,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孩,才40天。我听到小孩的哭声,急忙用手又抠又扒,摸到两个人的脑袋,我叫他们、揪他们的头发,摇了几摇都没反应,两人已经死了。我又随着声音救小孩,可是怎么也钻不进去,我抬头见到西屋对门有个20来岁的姑娘,长得比较瘦小,就喊:“快来帮忙救孩子!”她着急地说:“我没穿裤子,只围个被单。”我说:“顾不上了,没人笑话,救命要紧!”我向上抬着房屋的檩子叫她往外拽,就这样四十天的小生命救出来了,交给他年迈的爷爷奶奶。他又叫我帮忙救住在小下房的大儿子两口和住在上房的小女儿,我看了看,全都被压死了。老两口看到这种情况全都傻了。这时南院也喊救命,我赶紧和同院的两个人去救,原来这家人的丈夫在马家沟下矿未回来,娘俩全被压住,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们扒出来,一看都被砸成了重伤。对门招待所刘所长体弱多病的,他家里人喊说:“爸爸还在房檩下压着呢!帮帮忙。”我们三人一同跑去,一看,老所长被一根檩子压住一条腿,死活出不来。大伙议论怎么救。我说:“刘所长这身子禁不住一点挤压了。在压腿的地方找个空,插一根木檩,这边码几块砖,我一喊大家往下压,我去拽他的腿。”照这个办法操作后,老刘的腿很快抽出来了,我们把他抬到路边上。
从天黑到天亮,我不停地扒房救人,算下来一共救了18个人。我的脚没穿鞋被扎破了,腰腿也不听使唤,刚想躺在断裂的水泥房盖板上休息一下,结果呼的一下子就摔倒了,四百度的近视眼想看看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当时疼得我只会出气不会吸气。我老伴肋骨痛不敢大动,也是躺着,两个孩子都还小。一天多后,我一抠鼻子,整个鼻孔全灌满了石灰尘和土渣子,没有水来洗,只有连抠带擤,终于出来气了。让我非常感激的一件事是,对门的一位女同志看我光着脚直流血,就拿过来一双偏带女士鞋。这双鞋真是救了我呀,我穿着鞋,拄着一根棍,带着我十二岁的小儿子去文化宫找水喝。原想从原来的游泳池弄点水,我们赶去时水已被人们喝干了,我接着往三里路远的修配厂地窖里去找水,结果算是给全家抬了一桶水。
震后照顾3个孤儿
震后的一个星期,原进城时同在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工作的周良同志的女儿和她在北京工作的二叔来找我,说他不能久留唐山,活着的三个孩子有工作的、有上小学的不能带走,想托靠给我照看。当即我和我爱人欣然同意。我们说:“你放心吧,我家四个孩子都和他们差不多年龄,他三人的吃、住一定和我家孩子一样,生活、工作同时一起管理。”随后我特意嘱咐我的四个孩子说:“他们是孤儿,要体谅他们,好好玩、好好吃、互敬互爱。”后来这七个孩子,从未打过架,吃饭时都是互相谦让,给他们的要比我自己的孩子好一点。后来,各户自扒砖石瓦块,公家给些木料,我给三个孩子和我家盖起了五间简易房,我家三间,三个孩子两间。后来开滦煤矿叫我们搬到公家盖的五间简易房里,我们仍是在一起生活,一直这样过了三年多。直到各单位都盖了正常的新房,我们才分开。直到现在三十年了,这三个孩子与我们的关系仍然很亲近,平日里常有来往。
现在已过去30年了,回忆起这段经历,真是耐人寻味!
地震时有几件事令人费解,
其一:每逢睡觉我都会把我的四百度近视眼镜和手表放书桌上,地震后找眼镜怎么也找不着,清理废墟时拉开抽屉,突然发现眼镜和手表,完好无缺,怎么跑到抽屉里去的呢,至今迷惑。
其二:我家有一口铸铁锅一直没用,放在下房的房顶上,震后见到铁锅飞到下房十五六米远的地方,完好无损。
其三:我有个小书架和收音机一起放在桌上,震后发现收音机被砸成了零碎,桌子也砸碎了,可小书架和上面的书纹丝未动,直到现在还用着呢!
其四:家里的鸡窝全砸坏了,四只母鸡却没怎么受伤,四五天后我扒开鸡窝,看到四只鸡被挤得不能动弹,但还活着,我还从鸡屁股底下扒出来四个鸡蛋,真是高兴。要知道在那时4个鸡蛋是多么的珍贵!想到隔壁那个40多天的孩子和重伤的娘俩,我们把仅有的4个鸡蛋给了她们。
其五:那个时候喝水、吃饭都没办法讲卫生,但都未得肠胃炎;我的脚被扎成那样子,未打针也未上药,既没感染也没溃烂。震后,唐山几乎成了死城,空气异常难闻,但却没发生瘟疫。有人说,这是飞机天天打药的功绩。
其六:震前上班时,同志们总议论说,地震时怎么办。有人说,地震时井下的工人最危险,无处藏无处躲。我说,井下会更安全的。因为地球是一个整体,相互制约,地面上的建筑是后摆上的,和地球内部不能相互制约。结果地震时地面上的建筑全塌了,井下却无伤亡。事后,同志们说:“真叫你给猜对了。”
本报记者:鄢玲/整理
启事
30年,在浩瀚历史长河中,如沧海一粟,但对于700万唐山人和众多关心支持唐山的人来说,它却承载了厚重的哀思和记忆。如果你亲历了那场灾难;如果你是一名幸存者;如果你是一名医护人员,窝棚下搭起手术台;如果你是战士,救出废墟里的市民;如果你是新闻工作者,用相机将景象变成永恒;如果你是长大成人的孤儿……有故事的人,请您拿起笔讲述经历,拿出您珍藏的图片,让我们与读者一起分享尘封已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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