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祁胜勇

武强，曾是我国北方最大的年画产地之一，它曾一纸风行全国，年产量最高达一亿对开张，那大红大绿的乡村情感，古朴浪漫的艺术梦想，成为中国民间艺术史上一个久远的神话。

随着岁月的变迁，时光的漂洗，武强年画在人们的生活中渐渐褪色、淡远，但数百年来它带给乡村中国的美丽与热烈，历久而弥鲜。

曾经一纸风行：年印刷量最高达1亿对开张

像燕赵大地上诸多艺术门类一样，翻阅历史，武强年画竟也是苦难生活的产物，武强旧属深州，位于冀东南，地势低洼，春旱秋涝，据光绪年间出版《深州风土记》记载：“武强地瘠人贫，物力稍绌，民往往画古今人物，刻版杂印五色纸，入市鬻售，悦妇孺。”

旧时武强遍生芦苇，这成了丰富的造纸材料，家家庭院里生长的石榴花瓣里榨出了红色，村口的槐树上结的槐米榨出了黄色，当时到处可见的靛蓝草里榨出了蓝色，有了这来自泥土的三原色，再用盐碱滩上特有的杜梨树坚韧的木干雕成画版，以芦苇造成的毛头纸印刷，并套色、填色，色彩斑斓的“五色纸”就在农民艺术家们粗大的手指和朴素的梦想中诞生了。

现存武强年画《盘古至今历代帝王全图》中，最后一位帝王的造像是元太祖铁木真，因此可以推断，武强年画至少在元代就已出现，至今当有六七百年的历史。

据武强县南关范氏族谱记载，武强年画真正形成规模生产是在明代永乐年间，来自山西大批移民，其中有在山西“经画务”的范应龙的后代，他们到武强后与当地艺人协作，大力发展神马、对联为主的年画，有力地促进了武强年画艺术的提高。许多作坊先后集中到武强县城营业，使武强年画逐步走向规模发展。那时人烟稠密的武强南关，便是“家家点染，户户丹青”，形成了我国北方最大的木版年画产地之一。

至清代康熙、嘉庆年间，武强画业进入鼎盛时期，县里作坊星罗棋布，全国各地还设有180多处年画印刷点和批发庄，年印刷量达一亿对开张，畅销国内18个省，以当时全国的人口计，平均每个中国人每年至少购买消费两张武强年画。

在武强民间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山东六府半边天，比不上四川半个川。都说天津人马厚，不如武强一南关。一天能唱千台戏，不知戏台在哪边。”这首融入夸张成份的民谣，却足以说明著名的“年画之乡”当年在生产、销售(尤其是戏曲年画)时的繁荣景象。

乡村中国的大百科全书

“色又鲜，纸又白，年画打从武强来。”、“南桃(桃花坞)北柳(杨柳青)论画庄，农家年画数武强……”昔日里流传的童谣见证了人们对武强年画的喜爱和自豪。

近年来致力于传统文化保护的著名作家、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先生这样评价武强年画：在北方，最著名的年画产地有天津杨柳青、河北武强、山东杨家埠、山东的朱仙镇，各具优势，各有特色，各领风骚，相互不能替代。但若论质朴的乡土气息和雄健的北国精神，武强年画当列首位。

武强年画是用杜木刻板、采用黑、红、绿、黄、紫、粉套色水印的木牌画。手工刻板，手工拓印，绘、刻、印紧密结合，古朴而精美。其构图饱满，线条粗放，色彩强烈，装饰性强，艺术风格独特。画面结构紧凑，主题突出，人物场景简练。刻版以阳刻为主，兼施阴刻，线条稳健、流畅。运用黑白对比手法，不失其古朴、雅拙的风格。色彩用原色，单纯而富有变化，大红大绿，强烈而又调和。

几百年来，在冀中广泛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武强年画一年鼓一张，不知落在哪一方。”说的是武强年画有特殊的魁力，画上的人物、动物、飞禽能走下来，为善良、勤劳的人们服务，穷人娶不起媳妇，买幅画有美女的武强年画做伴，鼓下来便结成美好夫妻；农户没有牛马耕田，买张画有骏马的武强年画贴在墙上，便会鼓下一匹大马来；有的宅院为安定，买张画有张天师、钟馗或神鹰、神虎的武强年画供在室内，便会平安无事……

每逢春节，农人们把从集市买回来的武强年画贴在门上、室内、灶房、仓房、水井、马厩，把土地爷的神像贴在神龛上，既寄托人们祈福禳灾的美好愿望，又为平日清贫冷淡的农家小院增添了节日的喜庆。

武强年画有单幅、对幅和多幅连环画，有门画、窗画、炕画、斗方、条屏、贡笺、灯画、对联、中堂画、年历画等不同的形式。内容有六神(天、地、灶、仓、财神及弼马温)图像，为敬神活动所用，以祈求来年幸福康泰；祝福祈祥图，如《吉庆有余》、《刘海戏金蟾》等；镇妖辟邪图，如《钟馗》、《门神》等；反映世俗风情、教人勤劳善良、修养品德的，如《女十忙》、《男十忙》、《渔乐图》、《打围郎》等，表现了男耕女织、捕鱼打猎的农耕社会民俗；有讽刺不良品行的，如《爱钱钻钱眼》、《扶上杆儿掇梯子》等等。一些神话传说、历史人物、戏曲故事也进入武强年画的题材内容，如《三国演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白蛇传》、《嫦娥奔月》等等，文史地理、天地万物，无所不包，简直就是一本庞杂的乡村中国大百科全书。很多的年画，本身就是生活的记录，如近代记录日俄青岛大战的、河间演兵、上海摩登生活的等等，武强年画还在媒体不发达的年代充当了媒体的功能。在一些讽刺年画中，如《尖头告状》、《指日高升》中，直接把讽刺的锋芒对准统治者，更有甚者，在《杠箱官》中，所谓的朝廷大员就是穿了顶戴的猴子……这些颇有思想锋芒的年画，充分展现着武强年画艺人的智慧和勇武。

涅槃的凤凰：在保护中重生

民国初年后，武强年画进入“最后的辉煌”，由于石印年画的崛起和社会风习的变化而逐渐衰落。日寇侵华时，武强年画也遭受了很大破坏，然而，作为冀中革命老区的武强，却迎来了一次难得的历史机遇———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华北联合大学文学美术系和北平、天津进步画家纷纷奔赴武强，与那里的年画艺人成立了“冀中年画研究社”，形成新木刻和民间艺术相结合的一支劲旅，把武强年画改造为新型的革命化的大众文艺，注入了全新的社会风尚和西洋绘画的艺术技巧，产生了一大批令人耳目一新的年画作品，比如在这个时期的门神就变成了一个举着大刀的民兵。

20世纪50年代，在当地政府的主导下，全县各村年画作坊组成合作社，进行规模生产，也一度有反映新生活的作品出现。

武强年画真正遭受的灭顶之灾是“文革”，它被作为“四旧”，许多世代相传的画样和画版被付之一炬，绝大部分遗产荡然无存，多年来研究关注武强年画的冯骥才先生痛心地说，“这些损失永远无法弥补。”但还是有一些酷爱年画的艺人们冒了巨大危险把一些珍贵画样和画版藏了起来，如大段庄农民吴春沾将祖传画稿藏在风箱中，文革后又将这批珍贵画稿捐赠给武强年画博物馆，2003年10月，曾轰动全国的武强密藏古画版发掘，就是旧城村一贾姓艺人将数百块画版藏在房顶上，为了保护它们，老房子的墙坏了也不拆毁，而是在外面重砌了四面墙，数十年后重见天日，可惜其中许多画版珍品已腐烂。

文革结束后不久，武强年画重获新生，1980年，文化部批准成立了“武强年画社”，授予独立的出版权，进一步促进了武强年画的正规化、规模化发展。1993年12月，文化部正式命名武强为“国家民间艺术木版年画之乡”。

1985年建立的武强年画博物馆是目前我国年画专业规模最大、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馆藏明清以来历代年画古版品3800件，古旧年画珍品3000件。虽远远不是武强年画的全部，但仍可见其精髓。许多专家学者深为馆藏武强年画丰厚的蕴藏和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及精美古雅的艺术品位所陶醉，年画专家薄松年曾感慨地说：“到武强年画博物馆参观，不亚于去敦煌朝圣。”

但由于时代的变迁，生活方式的变化，风靡全国的武强年画，如今正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曾经繁荣一时的街关镇现在艺人们都已经转行干别的去了。现任武强年画博物馆副馆长马习钦不无忧虑地对记者说，现在就连本地一些人家也不爱贴年画，现在武强年画没有市场，整个武强，只有零星的年画生产，全县每年最多不过四五十万张，与从前已不可同日而语。现在武强能雕刻画版的艺人只剩下他和娄来宾等两三个人，他带了3个徒弟，因为难以维持生计，年轻人都不愿意学。

马习钦对记者介绍，武强年画博物馆承担着发掘、收藏、保护、研究武强年画的任务，但由于游客稀少，运转艰难。但他又充满希望地说，“不过，境况一年比一年好，随着政府的重视，媒体的关注，武强年画近年又有了活气，它被列入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大好事，这意味着今后更多的重视与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