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高利锋

1997年，魏县东代固乡前罗庄村党支部书记袁布收养了一个本村村民从陕西宝鸡捡回来又准备遗弃的“新疆娃”阿尔祖依木，从此，开始了他8年来抚养阿尔祖依木的辛酸历程。

为给“新疆娃”治病，他花去自己前半生的积蓄，并留下债务；为抚养“新疆娃”，他接受过公安派出所买卖儿童的嫌疑调查；同时，他还忍受着人们世俗偏见的议论和由此给自己带来的种种麻烦，直到今年5月份养子突然离家出走独自到万里之外的新疆寻找双亲……

“我很难受，但从没后悔，我没有想得到什么回报，只为能让他过上个普通人的正常生活，”袁布说。

■“为让这孩子有个家”

袁布第一次见到“新疆娃”阿尔祖依木，是在1997年的冬天。

村里有个生意人从陕西宝鸡领回来一个新疆娃娃，准备送养给别人。但因为这孩子长相比较“怪”，而且浑身是伤，没人愿意收养。这时，有人向他建议：“这个孩子来历也不清楚，还不一定能养活，干脆把他扔到邯郸火车站算了……”这个孩子就是阿尔祖依木，那年他7岁。

当时就是村支书的袁布，一听说这个消息就坐不住了，“不管是哪里来的孩子也不能扔啊，我看看去！”

“那是农历十月初八，下了很大的雪，天很冷。”6月21日，邯郸市魏县东代固乡前罗庄村，57岁的袁布靠在自己家的床头心绪复杂地回忆8年前那一幕，泪珠几次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天，在大雪飘飞的寒冷天气里，瘦弱的阿尔祖依木却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秋裤，脚上“挂”着小拖鞋，10个脚趾全部露在外面，耳朵冻得直流脓水……见状，袁布心一酸，连忙脱下大衣，紧紧地把孩子裹了起来。

看到袁布要把这孩子抱走，那个生意人提出一个条件：“你要这孩子可以，但最好能把我花的600元路费给我。”袁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孩子太可怜了，别说600元，就是6000元我也认了。”

丈夫没跟自己商量就突然带回家来一个“新疆娃”，袁布的妻子任凤云当时并没有指责，她也是个善良贤惠的农村妇女。“那时候这孩子真是可怜，太可怜了，扔到火车站肯定得冻死。”任凤云说，“我当时就想，不管这孩子是哪里人，不管他有没有父母，不管别人怎么看，救人要紧啊。”

任凤云赶紧烧热水给阿尔祖依木洗了脸，又找来一件旧棉衣给他穿上，还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袁支书，你们收养这孩子到底图个啥啊？”很多村民大惑不解，因为，袁布夫妇膝下已有三女一男，生活并不富裕，现在又收养这个孩子，绝对是一个负担。

袁布说：“啥也不图，图的就是让孩子有个家，能够吃口饭，冻不死。”于是，阿尔祖依木成了袁家的“小五”，还有了一个汉族名字———“袁向国”。

从此，阿尔祖依木掉进了福窝里，袁布夫妇把他当成心肝宝贝，儿女们也对这个小弟弟百般呵护，总把好吃的好玩的让给他。而且，他还享受到哥哥姐姐们没有享受的待遇：每年父母都给自己过生日。“我们把他来到我们家的那一天定为他的生日，每年农历十月初八，全家陪他过生日。”

袁布的邻居们跟记者说，这么多年来，阿尔祖依木在袁家生活得很好，“穿衣打扮根本不像一个捡来的、没有爹娘的孩子。”

■争气的孩子

1998年，阿尔祖依木进入魏县二完小，在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关爱下，开始了自己6年的小学生活。

“新疆娃”的学习状况一直很好，但身体欠佳。他到袁家时身上有多处冻伤，为了治病，袁布夫妇多次背着他奔走于邯郸、石家庄之间，并四处求医，花费上万元。

“吃穿可以将就，可以往后拖，但身体健康可不能耽误。”袁布说，后来这孩子又得了严重的鼻窦炎，连做了三次手术。

就这样，袁布不但花完了自己家里的所有积蓄，还四处借钱，不少亲戚埋怨他养了个“讨债鬼”。但袁布仍不为所动，坚信“没有什么比孩子的命更值钱。”

“这孩子也特别争气。”说到这里，袁布一直低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小学6年，他得了5个奖状，比他的哥哥姐姐还厉害呢！”望子成龙的袁布一心想让阿尔祖依木上大学，为了给“小五”攒学费，他的三个“姐姐”都远赴外地打工。

但初中读了不到半年，阿尔祖依木却自己退学了。“我这个小弟弟特别懂事。”袁布的三女儿、刚刚成婚的袁向青对记者说，阿尔祖依木知道“爸妈”为给他治病欠了不少债，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他第一次跟家里“顶嘴”，执意放弃学业，要去打工挣钱。

没办法，袁布只好托熟人给他找了一份工作，在邯郸市码头工业开发区公安分局当联防队员。

“这孩子特别有志气。”袁布说，阿尔祖依木工作的地方距离他们村50多公里，为了省钱，这孩子曾经多次骑自行车回来，“得连续蹬车四五个小时。”

还有一件事情让袁布非常感动。2006年元旦，阿尔祖依木所在的单位发福利，他分到了一袋大米和一袋白面。同事们都劝他把东西就近卖了，换成钱花，他没有。他硬是几经周折，倒了几次客车，把这些“福利”拉回了家。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到，这孩子长大了。”袁布激动地说。

■离家出走

袁布知道，阿尔祖依木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事实上，阿尔祖依木当年执意退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同学们的歧视让他分外想家，想那个叫做“新疆”的地方，那里有他的亲生父母。

“小的时候，我们骗他说，他本来是我们的孩子，给别人寄养了几年，现在我们又把他接回来了。开始他还相信，但逐渐就开始怀疑了。”袁布说，主要是他的长相太特殊，一看就不是本地孩子，而且学校的同学们都给起绰号，这让他越来越思念自己远方的亲人。

即使这样，当今年5月5日下午接到养子从新疆打来的电话时，袁布还是吃了一惊。“爹，我在乌鲁木齐，手里就剩一块钱了，我很安全，不多说了。”袁布让他挂了电话，自己拨过去，可人已经走了。袁布急得直冒汗。

没想到，阿尔祖依木在5月3日从邯郸给他打的那个电话，说要回新疆，现在成真的了。“那天我劝他先回家来拿点钱，可他性子急，还是走了”。

几天后，袁布接到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社会救助管理站的电话，说，孩子在他们这里了，一切都好。这才让袁布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但，当时家里的麦子和杏都熟了，只好先抓紧收拾一下，再赶往新疆。

袁布说，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在想方设法帮助阿尔祖依木寻找亲生父母，但都没有结果。“我本来想等他再大一点，成了家，过上了稳定日子，再回新疆寻亲———那样，即使他再也不回来了，我们也放心。”

袁布的三女儿袁向青告诉记者，父亲已经花了6000元钱在村里给向国买了块房基地，而且，还给他介绍了一个陪父母在磁县卖烤羊肉串的新疆女友。“两人彼此都挺喜欢的，我父母说，他结婚了，可以在魏县生活，也可以回新疆生活。”

5月25日下午，袁布乘T69次火车到达乌鲁木齐，一下车，等在站台的儿子就扑了上来，久别重逢，父子喜极而泣。

袁布在那里住了一周，陪儿子一起寻找亲生父母的下落。当地媒体获知这一消息，纷纷赶来采访，一名记者还专门给这个“新疆娃”起了个维族名字，叫“阿尔祖依木”(维语意思即：回家)。

但几天下来，却一无所获。袁布只好返回邯郸，因为这样没有期限地等下去，那些花费他承受不起，但儿子还是执意留了下来。

6月23日，自治区社会救助管理站的指导员孙东在接通了记者的电话时说，阿尔祖依木现在的状态很好，但目前还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一个是，他对家乡的记忆非常模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家在何处；同时，新疆的地方太大了，这些信息很难马上覆盖到各个角落。但，我们还会继续努力寻找。”

■八年辛酸

“一场梦！这8年，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梦。”6月21日，袁布坐在自己家的床头，甚至不能回忆，一个劲儿地叹气：“我觉得还是在外面好些，我一回家就难受，一进家门就仿佛在自己的身上扎了一把刀：这个凳子，他坐过；这个暖壶，是他用过的；这棵树，他经常在下面玩；就是这张床，也是他从小滚爬过的……”

面对自己辛苦养活了8年的新疆孩子突然出走，执意万里寻母而不归，袁布竟兀自抽泣起来。当年简单的同情，经过8年的培养，已经变成了深厚的亲情。“八年的感情啊，怎能说放就放？”

自治区社会救助管理站指导员孙东6月23日告诉记者：“近几年来，有许多新疆孩子被人拐骗到外地。阿尔祖依木能遇到袁布夫妇这样的好心人，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的身上体现了民族团结的精神。”

魏县政府部门在获知这一消息后，也对袁布大加赞赏，并发文号召大家向他学习，称他是“用8年的执著情感，谱写了一曲民族团结的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