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资3600万元修建的半拉子工程内昔公路：一边是大山，一边是陡崖

司机们盼望废弃的"天下农民第一洞"早日畅通。

本报记者 祁胜勇 /文图

内丘县杏峪村和山西昔阳县小东峪村两个村的农民，自发组织起来，自筹资金，历时6年，凿开巍巍太行山，打通了一条1250米的隧道，为晋冀两省开创了一条新通道。

与此同时，内丘县有关部门举全县之力，投入3600万巨资，舍近求远，修建了另一条连接内丘昔阳的公路。

“官路”与“民路”，两条路矛盾重重，两败俱伤，两峪隧道面临废弃，县里的“德政工程”由于山西方面迟迟不对接，变成了“断头路”。

本报自2001年7月起，五年里一直关注着这一新闻事件，曾三次深入采访报道。

7月3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以“尴尬的致富路”为题，报道了内丘县这两条通往昔阳的致富路尴尬的处境，这一事件再度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记者再次深入太行山，采访河北、山西两地，了解了3600万政府工程成为“断头路”的内幕。

■3600万修建的半拉子工程

7月的太行山，骄阳似火。5日一大早，记者从内丘县白鹿角乘坐一辆越野车重走内昔路。

白鹿角，也是“官路”与“民路”的分叉点，两条路分别越过和穿过太行山后，在山西昔阳县的皋落镇寨背村汇合。

记者第一次勘察这条路是在5年前，如今5年的时间过去了，这条昔日的“德政工程”可否变得通畅？

汽车驶上“官路”内昔公路，仍只是一个坑洼不平的路基，路基上的柏油仍没有铺设，在大山半腰上炸出的岩石痕迹依然存在，显示着工程的浩大与艰难。汽车沿着17.5公里的路基在太行山上颠簸爬行，越走越高，后来一侧是大山，一侧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

由于缺少养护，许多路段出现了塌方，大量的碎石堆落在路上。

5年之后，重走内昔公路，记者感觉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过了“城顶”通向山西，但山西昔阳县仍没有对接这条路。内丘县3600万修建的内昔公路仍尴尬地等待在山顶，倒是几个河北人将通向山西的简易土路平整拓宽了许多，在山下搭了简易的“收费站”，每辆拉煤车收取四五十元不等的“过路费”，但过了“收费站”就没有路了，汽车只能沿一条“十里长沟”的河道下山。

记者与两个拉煤的司机交谈，他们对记者说，到山西拉煤最憷头走这条路，山高路险爬大坡，雨雪天根本不能走，走两峪隧道要比走内昔线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而且都在山下的平路上走，“但两峪隧道通了没有几天，就天天闹矛盾，挖坑断路，去年秋天内丘政府几个部门又挂了牌子，不让从那里走了，好好的隧道成了废路。”两个司机惋惜地说。

昔阳县皋落镇几个村民告诉记者，内昔公路由于翻山越岭，所以当地司机爬上去都提心吊胆，从它开通后，出现过多次严重车祸，多是在海拔1800米处的鹤度岭附近栽下悬崖。

据当地群众反映，过去的几年里，仅皋落镇的司机至少有4名在内昔线上翻入悬崖身亡，其中皋落村2人，桃居村2人。

记者再从昔阳县皋落镇寨背村沿两峪隧道线返回白鹿角，快了一个半小时，山西方面连接隧道的公路已铺设了路基。只是走过长长的两峪隧道，看着那些岩石上刻下的印记，想着这条隧道几近废弃的命运，记者心里不由发出几声叹息。

■山西方面为什么迟迟不对接

山西省昔阳县皋落镇副镇长李增录曾在当地工作过30来年，他对记者说，连接昔阳内丘，最佳的选择是走两峪隧道，不仅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而且都是在平路上走，危险性小。“你去这里的村庄随便打问打问，谁不愿意走隧道，谁愿意舍近求远翻大山？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李增录对记者透露，当地已规划开发小东峪华庵山的旅游资源，旅游公路已通到了两峪公路另一侧的小东峪村，路基已经铺设，近期内准备硬化铺成柏油路，再到两峪隧道洞口，只不过4公里的路程，原来就有旧路，而铺设柏油路也只需要40来万。而对接到内昔线，沿十里长沟上去，加上爬坡过山，总共13公里的路程按目前的造价需要4000万元。

一边近，好走，有村庄受益，只需要投资40万；一边远，路险，而且少有人烟，需要投资4000万元。这几乎是一笔用不了多少思量的盘算。

山西昔阳县交通局一位负责人日前对记者表示，他们现在没有钱，没有着手动工也动不了工。

河北内丘方面的官员对山西昔阳方面的“小算盘”颇有微词，他们认为山西昔阳方面不守信用。

因为早在1997年6月16日，内丘县政府与山西昔阳县政府签订了《关于修建内昔公路的协议》。按双方协议，内丘县修通界内17.5公里路段，昔阳县修通皋落镇至内丘界10公里路段。

用一位内丘官员的话说，由于过去了十来年的时间，山西昔阳方面政府领导的变动很大，现在的政府领导、交通部门的领导，都不知道详情了。

“牵涉到两个省份的事，太复杂。”一直参与设计施工的内丘县交通局副局长吴矿山对记者无奈地说。

■尴尬决策缘于“先上车，后买票”

郭龙飞，邢台市龙飞印染厂厂长，河北省第八、九届人大代表。他一直关注着两峪隧道和内昔公路的建设，曾多次实地调研，比较两条路，当时许多车辆上不去的路段，他曾徒步勘察。他对记者说，政府在开通内昔公路时，当时就应当放在两峪隧道，这边近，好走，是合理的。放在南边，成了“断头路”，应当是一个决策失误。

赵毓斌，山西省昔阳县委退休老干部，原籍昔阳县小东峪村，他多年来一直关注两峪隧道和内昔公路的进展，见到记者，他情绪有些激动地说，其实任何人只要实地走一遭，都知道内丘县政府投资3600万在南路修建内昔线的决策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么，这个今天看来非常尴尬的决策是如何出笼的呢？当年杏峪等12个村庄联合上书内丘县政府，吁请将内昔公路放到两峪隧道的请求，为什么没被决策者接受呢？

两峪隧道开凿于1995年10月，内昔线于1996年12月开工，这中间隔了一年半多的时间，杏峪等村庄群众曾多次上书县政府。

更令人震惊的是，内丘县有关部门举全县之力在洪灾过后的当年冬天开工建设内昔线时，河北省政府没有批准立项，山西昔阳县还没有跟他们签订共同修建内昔线的协议，这一切，为今天内昔线的尴尬“断头”埋下了祸根。

如今，内丘县交通局副局长吴矿山对记者的解释是，造成这一做法的原因是，当时是“先上车，后买票”，尽管没有立项批准，与昔阳县没有签订正式的协议，工程还是上马了。

内丘方面急急地上马，但似乎昔阳方面并不认可，就在1996年，昔阳县政府曾两次致函内丘县政府，请求内丘方面支持两峪隧道建设，称“我县皋落镇至小东峪村的8.5公里乡村公路直通你县侯家庄乡杏峪村，两村联合凿隧道，配套公路已列入县公路改建计划。”

但群众的呼吁和昔阳方面不配合的请求都没有阻止内丘县有关部门领导在南线修建内昔路的决心。

那么，后来，昔阳县为什么又和内丘县签订了共同修路的协议，签订了协议为什么不履行？

当地群众的解释是，为了争取昔阳县配合修路，内丘县政府把省里分配到内丘的救灾物资给对方送了礼。如今，内丘方面的解释是，1997年昔阳县遭受了特大洪灾，为了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原则，内丘县购买了10吨面粉捐赠给昔阳县皋落镇。

救灾义举过后，两县结为友好县。在内昔线内丘方单方面开工半年后的1997年6月16日，双方才签订了共同修建内昔公路的协议。

昔阳县既然不情愿修内昔线，协议为什么签？如今，昔阳县老干部赵毓斌对记者说，估计当时县领导是这样的心态，你(内丘)非要修，一定要我签协议，那我给你签了，但我没钱，你也没办法。

■谁来为这条断头路“买单”？

目前，内昔公路是半拉子工程，如继续修建的话，还需要巨大的投入，仅把河北段17公里沙石路基铺设成柏油路，吴矿山介绍说，每公里大约需要200万元，共计3000多万元，“三年以内不会修它。”

关于为什么要选择现在的路线，当地政府的解释是：早在1993年，有内丘县企业为了搞多种经营，铺设的简易路，有一定基础，来往车辆很多，个人办了收费站，收入可观。

因为修通南线内昔路设收费站所可能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也许是内丘政府举全县之力修建这条路的原因。但草率的“先上车，后买票”，使这一单方面的愿望彻底落空。

那么，为什么不设在沿途过12个村庄、路途近5公里的两峪隧道，而要设在沿途只有4个村庄的南线，翻山求远呢？内丘县的解释是，开凿两峪隧道造价巨大，而且隧道展线后道路拉长，总造价要大得多。

但对此，后期两峪隧道的主要投资者王发林质疑说，当地政府修路，17公里花了3600万，我们从两峪隧道洞口修到山下3公里路基，同样的山石，同样的标准，只花了30多万元，谁知道那么多钱怎么花的？

王发林说，政府即使把修内昔线的一个零头投到两峪隧道上，早可以名利双收。

王发林认为，一旦两峪隧道完全畅通，那么政府的路就没人走了，成了废路，没法交代，所以政府对两峪隧道百般阻挠，开通到现在5年的时间了，从隧道指挥部到柴炭窑的两公里村路，就是无法畅通，县政府按村村通计划应当修，不给修，村委会按合同应当负责外围路，但不但不给修，村里反而几十次挖坑断路，多次向政府反映，但没人管。自己想绕过村庄修路，打了炮眼，但几年里炸药批不下来。去年夏天几十个歹徒抢夺隧道，打伤工作人员，报了案得不到解决，自己按合同通过山西小东峪村到昔阳县公安局购买炸药，却被内丘县公安局以私藏炸药为由把自己刑拘。

王发林介绍，自己与内丘县有关部门矛盾日深，其根本原因就是两条路的冲突。隧道开通5年，只收了半年的费，直接、间接经济损失达几千万元。王发林无奈地说，现在自己不仅倾家荡产，而且因债务无法偿还，已众叛亲离。

去年9月1日，内丘县交通、安监等部门发出公告，两峪隧道禁止车辆通行。目前，两峪隧道已基本废弃。

记者了解到，日前，内昔公路成“断头路”的问题，两峪隧道的问题已引起了高层领导的深切关注，使这两条矛盾重重的尴尬工程有了解决的希望。

山西省昔阳县老干部赵毓斌对记者说，内丘方面花了3600万修了个半拉子工程，两峪人凿开太行山，却成了废洞，特别是多名司机死于凶险的“官路”更让人痛心，如果当时内丘县政府能听从当地广大群众的意愿，内昔公路绝对不会有今天的困境。

河北省第八、九届人大代表郭龙飞说，内昔路成为尴尬的“断头路”是一个巨大的教训，这暴露出政府决策机制中的诸多漏洞，政府重大的举措应当广泛听取社会各阶层特别是基层群众的意见，3600万元即使是今天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这样大的投资应当举行听证。如今，内丘县有关部门应当承认错误，追究这一错误决策的责任者，因错误决策而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巨大损失，必须有人对此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