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迎春找到了自己服务的最好方式,一边当医生,一边做改革者

乡医王桂英正在检查结对子的村医处方
本报记者 祁胜勇 文/图
■老雷锋团长的儿子
郭迎春是4月8日凌晨匆匆来到张家口的,在此之前,他工作的河北省沧州中西医结合医院的院领导跟他谈过一次,说可能医院要派一个志愿者去张北,服务半年,那里条件很艰苦,问他可不可以去。郭迎春说,好啊,那我去吧。
因为是在沧州市的几家大医院选拔一个志愿者医师,医院将他的材料报上去以后几个月没动静,郭迎春后来也以为这个事过去了,没想到4月7日的上午9点,医院的领导给他打电话,“迎春,你去张北,上面定的你,今天报到,明天开会”。郭迎春一听就有点着急了,去张家口的车已经没了,明天还要开会,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院领导说派车送他,他想了想,还是我自己坐车到北京倒车吧,怎么也比专车送我节省成本。
洗了洗头,给父亲、妻子辞别就上路了,一路上他急急地赶车、倒车,他想,明天就要开会了,我代表着我所工作的城市呢,一定不能迟到。
河北省沧州中西医结合医院的书记韩洪奎对记者介绍,医院派郭迎春去张北当志愿者是反复考虑的,这个同志业务好,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品质好,不会给医院丢人。
郭迎春还有一个特殊的背景,他出身于一个高干家庭,雷锋在世时,父亲郭广书是其所在团的团长,受雷锋和父亲的影响,郭迎春本人也是中国雷锋研究会的理事,多年来他一直致力于宣传雷锋事迹和精神。“来坝上当志愿者也是受从小听父母讲雷锋故事的影响吧。”郭迎春说。
父亲今年已85岁,很需要郭迎春照顾,但父亲对他说,你去吧,一定要干好!不要考虑我。
就这样,郭迎春急匆匆地来到坝上,一来就4个月没回家。
■坝上的艰苦生活
一辆破旧的汽车将他拉到了张北县最北段的两面井乡中心卫生院,他将带领两名医科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志愿者开展服务工作,他是老师,大学生是学生和助手。
4月初,坝下已是春暖花开,但刚到张北,郭迎春就领教了大风沙的厉害,大风起时,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刮得人站不住脚,满身上下都是沙土,夜晚酷寒,冻得刚来的郭迎春睡不着觉。
郭迎春是个有小资情调的人,爱听交响乐、爱好摄影,甚至有一点洁癖。脏乱、破旧的环境让他一时难以忍受,但他告诫自己,你必须迅速融入这里的生活。
尽管有了思想准备还是有许多的不适应,比如因为贫穷,这里的农牧民一天只吃两顿饭,卫生院里也是如此,打乱了原来的生活习惯,让这位原本生活很精致的胃肠专家闹了好些天肚子。
小镇上没有浴池,天又太冷,他只能隔几天到六十公里外的张北县城洗澡,每天的班车来回就一趟,他得赶到县城,急急地洗完,再乘车回来,不然,就得住到县城了。
四个月过去了,郭迎春自豪地对记者说,如果原来的同事能看到,我现在和农民们一起盘腿坐在他们很不整洁的炕上,用脏乎乎的杯子喝水;从来不喝酒的我为了能和当地的干部交流,现在能大碗地喝酒,他们一定会不相信这是我。
一次,在两面井村,一个结核病人家,经郭迎春检查他已经康复了,不再传染了,但这个患者的家人还都不敢跟病人在一起,怕传染,为了打消患者家人的恐惧,郭迎春捧起患者的饭碗和他一起吃了一顿饭。
■贫困农村的医疗卫生状况让他无法忍受
与郭迎春一起服务的大学生志愿者,东北中医学院的毕业生王洪磊对记者说,跟了郭老师几个月,我们学到了许多东西,更重要的是他严谨、规范的从医精神教给了我们怎样当一名医生,怎样对患者负责。
两面井村患者胡老四对记者说,我的痔疮原来花了两三千治不好,郭教授给我开中药花一百多元就好了。
两面井乡卫生院院长王满富介绍说,郭老师到来之后,卫生院内在变化很大,现在各种操作都比原来规范多了,都是郭老师带着我们改的。
乡医们许多习惯让郭迎春无法忍受,比如酒精棉球直接用手抓;洗手在盆里而不是用流水;输液的病床上没有床位号;做手术有时不戴口罩……郭迎春给医生们讲课,帮着院长制定规章,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不规范的行为纠正了过来。
更让郭迎春震惊的是当地落后的治疗状况,有的患者只拿几元钱来看病;有的有了病胡乱找医生,医生胡乱开药,不少患者的病是被庸医和恶医给治坏的。比如,有的明明是很容易治疗的病,医生偏偏减少剂量拖着,为了增加收入;一个普通的咳嗽就可能给使用青霉素、阿莫西林抗生素或激素,因为它们见效块。而有不少的患者听说卫生院来了大医院的专家,拖着残废的腿来找郭迎春,一看就是大量服用激素造成股骨头坏死……
这样的状况让郭迎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觉得,一定得为贫困地区的农民们做一点什么,他几天的时间内跑遍了周边的卫生院、村医诊所、药店,他调研的结论是,贫困地区的问题不是缺医少药,而是劣医多,滥用药。而可能给患者生命造成严重危害的处方药的滥用竟没有监管,县药监局对农村地区处方药的管理还没有开始!
4月16日,他向县药监局递交了第一份《关于在张北县两面井乡实施处方与非处方药管理试点进而在全县乡镇推广的报告》。
3个月后,全县处方药管理大会在两面井乡召开,张北县一系列对处方药的管理措施出台。
王洪磊对记者说,郭老师一个外来的志愿者,能推动当地政府有这么大的举措非常不容易,他真是为此费尽了心血。
开始一些官员也不熟,他们质问,你想干什么?郭迎春说,不要期望他们一开始就能全部接受我的思路,全接受就不需要我们来帮扶他们了。
■那些农民们期待和信任的眼神
县医院、乡镇卫生院、村诊所三位一体,担负起城乡群众的基本医疗卫生服务任务,这三者都是平价的,能保障广大的患者特别是农民都能看得起病,通过法律法规限定三者的医疗范围,核定投入人员装备,使它们各自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是资源整合而不是需要政府太大的投入。
“只有三位一体,才能促进乡医、乡镇卫生院的医疗水平和发展,保障广大农民的身体健康,减少他们的求医成本,而县医院也可以成为发展的龙头,这样,国家的整个医疗体系是通畅的,比如,一种药有害不能用了,那么马上就会从县医院到乡卫生院,从卫生院落实到村医,某项医疗技术有了进展,也马上会通过这个渠道将患者的求医信息传递到与县医院相连的大医院。那么,广大的农民就能享受到与国家医疗卫生发展水平相同步的优质的医疗服务。”郭迎春说。
几个月来,郭迎春几乎全身心地投入这个体系的调研设计之中,有了时间就四处跑,有时是坐公共汽车,有时是蹭车,跑遍了张北、和临近的康保、尚义、以及内蒙古的部分旗县。常常夜里有了一个想法,就马上起来记下来,为此,他先后整理写作了几万字的初稿,卫生院里有电脑,但他担心自己用纸用电会给捉襟见肘的卫生院添负担,就坐车到县城自己找打字社打。他多次进京,向有关专家请教。专家评价说,郭迎春几乎是一个人干了一个庞大的调研班子干的工作。
而所有的工作都是在行医之余,他在两面井的4个月中,还有大量的农民患者因他的治疗康复。志愿者医师是没有任何补贴的,他在几个月贴进了上万元的费用。县药监局长田富宝赞叹说,郭老师和我们打了几个月交道,一次我们的饭都没吃。
四个月了,他竟忙得一次没回过家,家人想念他,但很支持他,父亲在电话中鼓励他,好好干!
郭迎春说,我只想尽快把改革推动成功,这里那些农民纯净的眼神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们那么信任、那么期待、那么温和地望着你,让你觉得,你不为他们多做些什么,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记者评论
张北三级医改的标本意义
祁胜勇/文
农民看病难、看病贵,乡镇卫生院普遍凋敝,农村医药管理混乱的状况,广大农村的医疗问题,一直是个沉重的话题。
这样的现状害苦了广大的农民,一方面,他们居住的村庄和乡镇不能为其提供最基本的医疗卫生服务,而去大城市求医就需要比城市人更大的成本,所以小病挨成大病,或者盲目求医用药,病上加病,而部分农村地区处方药的管理不到位使这一现象越演越烈。
郭迎春曾对我说,我很敬佩在条件极为恶劣,报酬极为微薄的情况下坚持行医的广大医务工作者,但我也了解到,他们一些人会为了赢利而故意减少用药的剂量,会为了哄骗病人而滥用激素和抗生素,但我也不想指责他们,因为在他们的生计还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他们很容易就突破一个医生道德的底线。
因为一个医生的良心,郭迎春把脉乡村医疗,并开出了一剂全新的药方:县医院、乡镇卫生院、村医城乡三位一体,不需要政府太大的投入,只需要资源的整合,和通过法规对各自的服务范围加以界定,那么作为三级医疗机构中的桥梁和纽带的乡镇卫生院就可以生存发展,摆脱困境,而县医院上接城市里的大医院,村医连接广大农民,广大农民就可以享受到和城市居民相当的优质医疗卫生服务。这样,城市与乡村,医疗领域的二元壁垒就可以由此消除,而形成合作与共享。
在张北,郭迎春一个人发起的是一场也许可能对中国广大农村产生深远影响的改革,他坚定地奔走于城乡之间,充满了激情。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这样的志愿者精神,一袭白衣,心怀天下。
应当说,郭迎春所发起和推动的张北县的三级医疗机构还刚刚起步,在行进的路途上还有许多需要探索的盲点,但我们相信,哪怕失败也是一种成功的借鉴,乡村医疗,到了必须走出困顿的时候了。
我们期待着,广大农村地区医疗改革的破冰之旅由此而始,张北三级医疗体系的改革会成为乡村医疗突围的一个成功的范例;我们也期待着更多的郭迎春这样勇于担当,锐意改变根本的志愿者出现,他思想的贡献和改革的勇气,也在诠释着志愿者全新的标本。